发现自己高兴得有点早。
正因为落霞宫偏远,躲过宫中耳目,所以舅舅来找他“练功”越发频繁。
以前,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练上一两个时辰。如今,天刚蒙蒙亮,舅舅便又出现在他院中。
“根基不牢,地动山摇!再来!”舅舅十分严厉。
桓墨配合着重复这些他早就烂熟于心的招式。
也罢。
反正,他也无事可做。
他甚至还有时间种树。
他听舅舅说,母亲最喜梨花。
他便将满院种满了梨花树。
春天,满树梨花。
他常在花园里,一坐就是半日。
风过处,洁白的花瓣簌簌而下,恍若飘雪。
连舅舅见了这景象,眼神也会变得柔和:“你母亲老家闺阁,就有这样一片梨园。她小时候,总爱在花雨里跑啊,笑啊……”
舅舅轻轻地叹息:“那时的光景,真是再好不过了。”
桓墨摊开手心,接住几片飘零的花瓣。
花瓣洁白、柔软。
他怔怔地想:爱着这样花朵的母亲,真的希望他沾着满手的血污,去复仇,去掠夺,去坐拥一个用尸山垒起的天下吗?
她真的会为那样的儿子,感到骄傲吗?
梨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又是一年春,梨花开得如云如盖。
桓墨已在落霞宫禁足三年。
他躺在树下青石上,枕着手臂,透过花簇的缝隙,眼中映着无云的万里晴空。
“不忘!”
舅舅严厉的声音打破宁静。
桓墨坐起身,见舅舅手持一卷竹简,愠怒地站在他几步开外。
“课业为何又如此敷衍!”竹简被不轻不重地掷在他面前:“字迹潦草,论述空洞!你这般懈怠,对得起你母亲,对得起我们这些年的隐忍谋划吗?”
“舅舅,我知错了。”
他立刻摆出一副认错的态度。
前世奏疏批得太多,早已乏味。
再者,自己现在只是孩童,写些空洞的东西,难道不正常吗?
不过他差点忘了,舅舅一向对他要求严格,从来没有将他当做孩童看待。
“不忘,又想什么去了!”
陆奇见他眼神涣散,提高声音将他的魂给斥了回来。
“是不是这冷宫的日子太悠闲,让你忘了我们当初东躲西藏的艰难?你辛苦打磨自己,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眼睁睁地看着仇人稳坐高堂,享尽荣华,将你和你母亲踩在脚下,肆意践踏吗?”
桓墨漆黑的、孩童的眸子,倏地染上一片阴影。
令人窒息的疲惫,从心底漫涌而上。
又要……再来一次吗?
这个念头,在他独处的这几年里,无数次浮起,又无数次被他麻木地压下去。
他似乎厌恶了,也乏累了。
……那样的人生。
陆奇见桓墨的眼神一点点空洞下去,一点点黯淡下去,就像濒临熄灭的烛火。
“不忘,你看,”陆奇缓缓地挽起自己一侧的裤腿,露出残脚上狰狞的疤痕:“我从不忍心告诉你,你母亲的腿上也有这样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