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把何崇叫来。
告诉他,我在书房等他。
一刻钟不至,明日让他自己卷铺盖走人。”
门房被他脸色唬了一跳,不敢多问,转身便跑。
吴道清入府,进书房,反手掩门。
不多时,门被叩响。
吴道清应了一声,何崇推门而入。
三十出头,干瘦身板,尖脸,两撇灰白鼠须稀疏挂在唇上。
跟了吴道清这些年,只看一眼脸色,便知事大事小。
于是何崇进门也不行礼,径至案前,开口便问:“大人,出事了?”
吴道清直接忘了沈端嘱咐,不兜圈子,将沈端召他入府
命他连夜调卷宗调人之事,三言两语说了一遍。
末了,将沈端那句“每一个经手账目的人”原话复述了一遍。
何崇听罢,沉默半晌,随后拉过一把椅子,在吴道清对面坐下。
“大人,问您一句不该问的。
您跟了沈首相这么些年,沈首相说过几句真话?”
吴道清一怔。
何崇也不等他答,自顾自说下去:“好话说十分,坏事说三分。
今日他说了多少?
把翰林院上疏之事告诉了您,把调卷宗之事交代了,把调人之事吩咐了
说得明明白白,交代得仔仔细细。
这是坏事,可他说了十分。为何?
因为这件事他瞒不住,您迟早要知道。
既然瞒不住,不如全告诉你
让你觉得他仍信你,让你安心替他卖命。”
吴道清脸色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
“翰林院那道疏,是白纸黑字递到御前的。
陛下明日早朝便要当廷发问。
届时满朝文武都盯着此案,要查,要追,要揪出一个人来。
沈首相拿谁去填这坑?”
吴道清盯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声音发涩:“仓场大使。”
“仓场大使。”何崇重复了这四个字,冷笑一声
“一个正七品的小官,三年亏空南京常平仓四万七千石粮食?
何况,大人你上下其中的可不仅仅是京都(南京)啊!
各地常平仓都经不起查啊!!!
大人现在还觉得一个正七品的仓场大使,有这么大的胃口吗?”
吴道清默然。
何崇说的没错,沈端一开始默许他吃的蛋糕仅仅是南京一仓罢了。
但,欲望和权力是控制不住的,倒卖粮食太好赚钱了!
见吴道清默然不语,何崇将椅子往前拉了拉,凑近,声音压低至只容两人听闻
“大人,你自己想想。
光南京常平仓这三年,是谁在平账?
是我,是何崇。
何崇是谁的人?是吴道清的人。
吴道清是谁的人?是沈端的人。
这一条线扯下去,从南京仓场一路扯到户部,从户部一路扯到内阁。
扯到你这儿。可你不过一个比郎中大一级的官,顶得住么?
顶不住,就得有人把你推出去顶。
谁来推?沈端。”
“不会的。”吴道清当即驳回
“首相推我出去,我咬他怎么办?”
“咬他?”何崇笑了
“大人,你拿什么咬他?
我们有沈首相一张字条么?有他一份手令么?
这三年来,你我两人其手各地常平仓,沈端不知!
我等甚至于利用沈端贬了三名御史!”
“你的意思是……”良久,吴道清挤出话来
“沈端今夜让我调卷宗,不是要保我,是要把绳索套在我脖颈上?”
“我没这么说。”何崇摇头
“沈首相今夜与你说的那些话,是真要保你,还是想卖你,我看不透。
但我知道一件事:如今去调卷宗,是把刀往他手里递。
不去调卷宗,是违他的令,死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