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啊,这道疏每走一步,踩的都是规矩。
下官若是强行票拟‘留中不发’,便须写上理由
可这疏中所列每一笔账目,皆有卷可稽,下官拿什么理由去留中?”
沈端听罢,沉默了。
他真正忧心的,并非方祁拦不住。
方祁能被他一手抬入内阁,其头脑有多好使,他比谁都清楚。
能让方祁在内阁中被逼到这一步
便说明对面的棋路,比方祁预想的要狠得多。
故此,沈端并未立时责问
而是重新拿起那份誊抄,又翻了一遍,缓缓开口道
“这道疏,署名是魏逆生与王堪。
王堪是宋景的弟子,宋景是通政司左参议,清流的人。
魏逆生是冯衍的门生,冯党的人。
翰林院的言事疏、清流通政司的直送,加上冯衍在背后坐镇
三方联手,将常平仓的事捅出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方祁不敢接话。
沈端目光沉沉,径直说了下去
“冯衍那老东西,在陕西丢了巡抚之后,便一直在等一个翻盘的时机。
清流那帮人,寇元在户部被架空三年,一声不吭,你以为他是好脾气?
他不过是没等到合适的刀。
如今,刀来了。
翰林院递上来的,证据确凿,法理分明,干干净净。
这一刀,不是砍常平仓,是砍户部,是砍我沈端。”
“既是如此……”方祁小心翼翼问道
“此事可还有什么法子,能在内廷便将这道疏截下?”
“截?”沈端冷笑一声
“你还想着我去文渊阁门口当门房不成?!”
“不敢。”方祁登时低下头去。
沈端又踱了两步,忽地驻足,转头看向方祁,目光如锥。
“你方才说,寇元在内阁中帮了宋岳的腔?”
“正是。”方祁一副不解又无奈的模样
“下官也没料到,寇安辅那个在户部三年不吭一声的鹌鹑,今日竟忽然开了口。”
“鹌鹑!”沈端霍然转过身来,嗓门拔高,将方祁吓得浑身一哆嗦。
“你管寇安辅叫鹌鹑?!”他往前逼了一步
“寇安辅是鹌鹑?啊?!
他祖父寇准在金殿上指着太宗皇帝的鼻子骂的时候
你家祖宗还在县衙里当刀笔小吏呢!
寇家的人,你真以为他不会叫?
他只是不屑于叫!
他窝在户部三年,被我来来回回抽了多少嘴巴子,他吭过一声么?
你以为他是怕我?
他是在等,等一个能把我一刀捅到皇帝龙案前头的时机!
你跟我说他是鹌鹑?
呵呵......哈哈!
今天这只鹌鹑,啄了我沈端的眼珠子了!!”
呵斥方罢,沈端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大人!”方祁慌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甩开。
“滚开!”沈端踉踉跄跄走到书案前,双手撑住案面,低着头喘息良久。
权,是好东西。
可权攥得太紧,便是别人的了。
过了许久,沈端重新开口:
“景文,如今只剩下一个法子了。”
方祁连忙凑上前来。
沈端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这道疏,眼下还在司礼监。
王承与冯衍有旧,此事十有八九拦不住。
但规矩终究是规矩。
太监没有批红实权,可他转呈陛下的权柄我动不了。
这道疏呈递御前之前,内阁的票拟须先送到我手上。
我是首辅,有权附拟票签。
这一夜,能查出什么便算什么,该抹的立刻抹了,该堵的立刻堵了。”
方祁问道:“那明日早朝……”
“明日......”沈端缓缓坐回椅上,面容阴沉
“明日早朝,老夫亲自接这道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