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巍巍地将镜片对准了画面中最难修复的山腰云雾处。
那里原本是断裂最严重的地方。
可现在,透过放大镜,他看到的只有完美的绢丝纹理。那些断裂的经纬线被一种极细的丝线重新编织起来,针脚细密得连显微镜都未必能发现。
他又移到墨色晕染处。
原本因为受潮而晕开的一团墨渍,此刻竟然被神奇地“洗”回了原形,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层次分明,笔锋凌厉,完全看不出任何修补的痕迹。
“这……这……”周老爷子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放大镜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扔掉拐杖,双手撑在桌沿上,死死盯着那幅画,眼里的贪婪、质疑、傲慢,一点点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以及敬畏!
恐惧自己差点毁掉了这样的神作。
“这真的是我那幅破画?”周老爷子的声音抖得不行。
卞染淡淡地回答,“是的,虫蛀处用的是‘隐补’法,撕裂处用了‘全色’接笔。颜料是我按照古方,用青金石、朱砂、孔雀石亲手研磨的,保证五百年不褪色。”
“五百年……”周老爷子喃喃重复着这个词。
他身后的一位老者,是周家的旁系长辈,也是个懂行的,此刻忍不住惊叹道,“老周啊,这回你可是捡到宝了!这手艺,这眼力,现在的修复界,能有几个人能做到‘补天手’的境界?这丫头,了不得啊!”
“补天手”三个字一出,全场哗然。
那是修复界的最高赞誉,意味着能将破碎的山河重新补全,化腐朽为神奇。
周老爷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迅速变得惨白。
他想起了自己这十天来的冷嘲热讽,想起了那张早就拟好的索赔合同,想起了自己刚才进门时的嚣张嘴脸,羞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看着卞染。
这个小丫头,站在斑驳的工作台前,身后是那幅重获新生的古画,神情平静,不卑不亢,仿佛刚才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她越是平静,周老爷子心里的震撼就越大。
“卞……卞大师。”
周老爷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举动。
这位在文玩界叱咤风云了一辈子的老人,竟然对着卞染,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腰弯得很低,头垂得很低。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以貌取人!我刚才还说那种混账话,真是……真是老糊涂了!”周老爷子的声音里带着哽咽。
他直起身子,眼眶微红,看着那幅画,又看向卞染,“这幅画,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我小时候见过它完整的样子,后来战乱流落,找回来时就成这样了。几十年来,我请过无数大师,没人能修好,我都放弃了,没想到,竟然在您手里活过来了……”
“谢谢您,卞大师。”
周老爷子再次鞠躬,“是您救了我周家的传家之宝,也是让我这把老骨头,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匠人!”
一旁的赵大师,此刻也满脸通红,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