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里?
因为车祸时那巨大的挤压应力,像捏爆一个气球一样,生生撕裂了胸腹之间那层厚韧的肌肉屏障——横膈膜。
膈肌破裂。
胸腔里喷出的动脉血,顺着膈肌的裂缝,在重力的作用下,像瀑布一样倒灌进了腹腔。
谢建平的刀在这个“蓄水池”里找水龙头,永远也找不到。因为水龙头在隔壁的房间里,开着。
“谢主任。”
林述的声音没有起伏,穿透了吸引器的嘶噪,落在手术台上方。
“出血口如果不在腹腔。你试试往上面找一找。”
谢建平拿着拉钩的手,在填满纱布的腹腔边缘停住了。
他没有转头去看那个穿红马甲的年轻人。
“我切到底了,腹主动脉没漏。你在门外看一眼就说在上面?”谢建平语气冷硬。
“车祸挤压伤。”林述看着监护仪上的气道压数值,“呼吸机气道压偏高,血氧掉到88。左侧胸廓呼吸动度受限。但腹腔B超掩盖了胸腔的积液表现。”
林述往前走了一步,停在黄线边缘。
“是膈肌破裂。”
林述指出了那个盲点。
“胸部大血管或肺撕裂。患者平卧,胸腔的血顺着重力,穿过破裂的横膈,像瀑布一样倒灌进了腹部。”
“你在腹腔里抽干的水,是上面漏下来的。”
手术室里,吸引器的“呼噜”声显得有些单调。
谢建平慢慢直起腰。
三十年的创伤外科经验,不需要繁琐的论证。在听到“膈肌破裂”和“倒灌”这两个词的瞬间,他大脑里那张立体的解剖图已经自动完成了流体力学的翻转重构。
如果膈肌有一道五厘米的裂缝,胸腔的高压出血确实会完美地倾泻到腹膜后间隙,伪装成腹腔大出血。
谢建平没有转身驳斥林述的越界,也没有质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在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抢救台上,面子最不值钱。
他把拉钩扔进不锈钢托盘,发出一声闷响。
“探头。”
谢建平伸出带着血迹的右手。
巡回护士迅速扯开床旁便携式超声仪的封套,将线阵探头递进他的掌心。
谢建平根本没用耦合剂,直接将探头死死压在患者左侧腋中线的第七肋间。这是膈肌的边缘,也是胸腔积液最下方的水坑。
屏幕上的黑白雪花闪烁。
一秒后。
在灰白色的肺组织阴影下方,赫然出现了一大片黑色的无回声液性暗区。
胸腔里,兜着至少一千毫升的血。
胸导管甚至心包可能已经破了。
谢建平把探头一扔。
“停腹腔血管探查。”
他转过头,看着对面的麻醉师,声音重新恢复了铁血的专注。
“准备双腔气管插管。单肺通气。”
谢建平转回身,目光盯住患者的左侧胸肋。
“开胸。”
他下达了换向切开的最终指令。没有看林述,但这道指令,等于承认了林述刚才的全部物理推断。
楚锋靠在门边的墙上,将一块口香糖扔进嘴里。他看着林述,下巴微不可察地抬了抬。
林述没有站在原地等结果,也没有在这间充斥着血腥与抢救噪音的屋子里多待一秒。
他看了眼监护仪上即将见底的血压,转身,推开气密门。
红马甲消失在走廊的冷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