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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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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睁开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左眼流泪流得止不住,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手背上全是血。

    不是眼泪,是血。

    他的左眼在流血。

    江槐序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弯腰洗脸,凉水冲在脸上,左眼的疼痛减轻了一些,血被冲淡了,顺着水流进下水道。

    他抬起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左眼的眼白上,多了一道血丝。

    不是普通的那种血丝,是细细鲜红的像一根红线绣在白色绸缎上的那种血丝,从瞳孔边缘开始,一直延伸到眼角。

    他眨了一下眼,血丝没有消失。

    他眨了两下,没有。

    江槐序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左眼看了几秒,然后关了灯,回到床上躺下。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

    他在数。

    数自己活了多少年,从槐树下被捡起到现在,二十二年,二十二年里,他的左眼热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疼过,更没有流过血。

    今天第一次。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块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他只知道他睡前这么做了,而且做得非常自然,像是他每天都会这么做一样。

    玉是凉的。

    不是金属的那种凉,是水的凉,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小块冰,慢慢地,慢慢地——把他的体温吸走。

    左眼的疼痛也在慢慢地慢慢地……消退。

    像是这块玉在替他疼。

    江槐序握着那块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没有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在听。

    听窗外的风,听远处的夜市收摊的最后一阵响动,听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屋顶上。

    不是槐花,槐花落下来没有声音,这是比槐花更重的东西——一只猫?

    江槐序没有动。

    他躺在那里,呼吸平稳,眼睛半闭,像是睡着了。

    屋顶上的声音停了,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窗户被打开,没有人进来,没有任何人出现。

    只是屋顶上那个声音又响了两次,然后渐渐远去,像一只猫从一户人家的屋顶跳到另一户人家的屋顶,最后消失在旧巷的深处。

    江槐序慢慢睁开眼。

    左眼已经不疼了。

    他翻了个身,把玉握在手里,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江槐序被手机闹钟叫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坐起来,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左眼,他走到水池边照镜子——眼白上那道血丝还在,颜色比昨晚淡了一些,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像一根快要干涸的河流。

    他洗了脸,煮了碗面,吃完之后把碗洗了,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块玉,揣进裤兜里。

    今天要去东四三条开工。

    他出门的时候,路过槐树,停了一下。

    树没问题,看起来没问题。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昨晚他靠着抽烟的那块树皮上,有一道新的痕迹,不是刀刻的,不是笔画的,是一道细细黑色的线,像有人用烧过的木棍在上面划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

    不是划上去的。

    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那道黑线是从树皮下面往外渗的,像一条血管浮上了皮肤的表面。

    江槐序看了两秒,收回手,继续往外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江槐序。”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年轻,也不老,有一种奇怪的质感,像铜铃被敲了一下之后余音还没散尽的那种嗡嗡声。

    江槐序转过身。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道士。

    灰白色的头发胡乱绾了个髻,插着一根铜簪子,身上的道袍破破烂烂,像是从哪个古墓里扒出来的,脚上穿着一双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

    他就站在槐树底下,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微歪着头,看着江槐序。

    江槐序看着这个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不会就是昨晚在屋顶上走来走去的那只“猫”吧?

    “你谁?”他说。

    老道士笑了。

    那笑容在他满是褶子的脸上绽开,像干裂的河床里突然渗出了水。

    “贫道殷槐序。”

    江槐序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殷槐序,槐序。

    他的名字里也有这两个字。

    老道士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但那层笑容没有变化,他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朝江槐序招了招。

    “过来,让我看看你的左眼。”

    江槐序没动。

    老道士也不急,他就站在槐树底下,等着,像一个在车站等人的人,知道对方一定会来。

    江槐序站了两秒,然后走了过去。

    不是因为老道士说了什么让他动心的话,是因为他的左眼又热了,不是疼,是热,和昨晚那种要把眼球烧穿的热不一样,这次是一种温暖像冬天把手放在暖气片上的那种热。

    他的左眼在告诉他:这个人可以信任。

    或者不是信任,是“认识”。

    像你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家门口那棵树。

    江槐序走到老道士面前,站定。

    老道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掀开他的左眼下眼睑,看了一眼。

    只看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把双手重新拢回袖子里。

    他看着江槐序,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换成了一种江槐序看不懂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期待,有犹豫,有一种像是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一样的疲惫。

    “那道血丝。”老道士说。

    “什么时候出现的?”

    “昨晚。”

    “昨晚之前呢?”

    “没有。”

    老道士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江槐序面前。

    一只铜铃。

    锈迹斑斑,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铃身铸着江槐序不认识的文字,像篆书又不像,笔画扭曲得像蛇缠在一起,铃舌是一截干枯的骨头。

    “拿着。”老道士说。

    江槐序看着那只铜铃,没有伸手。

    “我为什么要拿?”

    老道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铜铃又往前递了递,铜铃在他手心里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声。

    那响声不大,像一根针掉在了棉花上。

    但江槐序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从骨头从血液从每一个细胞的最深处听见的。

    那声音和他昨晚在黑暗中听见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不是两个字,是铃声。

    他的左眼猛地一热。

    像有人在他眼眶里点了一把火的热,他下意识闭了一下左眼,再睁开的时候——铜铃变了。

    锈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金色的光,像融化的蜂蜜从铃身上缓缓流淌下来,铃身上的文字亮了起来,每一笔都像有人用刀刻在了空气里,悬浮在铜铃周围,缓慢旋转。

    而那些文字组成的图案——江槐序看清了——是一棵树。

    一棵槐树。

    和他身后这棵槐树的根系走向一模一样。

    “看到了?”殷槐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别人看不到的,这只铜铃在我手里放了三十年,你是第一个看见它亮的人。”

    江槐序的左眼在发烫,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那些金色的文字,看着那棵用符号组成的槐树,看见那些“根系”往下延伸……

    延伸、延伸——穿过了柏油路面,穿过了泥土层,穿过了岩石层,一直延伸到一片他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

    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生物的那种动,是山在动,是大地在动,是整个地层都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那种动。

    江槐序猛地移开了视线,左眼一阵刺痛,眼泪哗地流了下来,等视线重新清晰的时候,铜铃已经变回了那副灰扑扑的破烂模样。

    殷槐序把铜铃收回怀里,抬头看了一眼槐树的树冠。

    “你知道槐字怎么写吗?”他忽然问。

    江槐序没说话。

    “木字旁,一个鬼。”殷槐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树干。

    “槐是木中之鬼,阴木,通幽冥,能养魂,能藏魄,古人种槐于庭,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那些无处可去的东西,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江槐序。

    “而你,就是这棵树养出来的。”

    江槐序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才不是人。”

    殷槐序没理会这句回怼,他从袖子里抽出那把破得不成样子的拂尘,在地上划了一道。

    很随意的一划。

    但地面裂开了。

    旧巷的水泥路面像一张纸一样从中间撕开,裂缝笔直地向前延伸,一直延伸到槐树的根部,从裂缝里涌出一股白色的雾气,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雾气散开之后,裂缝底部的景象露了出来。

    不是泥土,不是岩石。

    是一层密密麻麻的根须,槐树的根须,细得像头发丝一样,缠绕在一起,编织成一个巨大层层叠叠的网,而在那团根须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青白色的光。

    和他大三那年用探测仪看见的一模一样。

    “那是什么?”江槐序问。

    殷槐序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子里摸出了那块玉——不,不是那块玉,是另一块,和江槐序昨晚收到的那块形状一样,颜色也一样,但背面刻的不是“归无期”,而是两个字:

    槐序。

    “你昨晚收到的那块玉,是归无期的。”殷槐序说。

    “这块是我的。”

    他把玉翻过来,让江槐序看背面那两个字。

    “你的名字,是我取的。”老道士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被放在这棵树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看着你被捡走,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考大学,看着你毕业,看着你修那些快死的树。”

    “二十二年。”

    “我等你等了二十二年。”

    江槐序看着面前这个老道士,看着他满身的破铜烂铁,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层奇异的光彩。

    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你是谁?这棵树是什么?那块玉是什么?归无期是谁?京城底下那个东西是什么?我是什么?

    但他只问了一个。

    “你说我是这棵树养出来的。”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修树的时候接电话的语气一样。

    “那我算人吗?”

    殷槐序看了他很久。

    “你算不算是人。”老道士慢慢说。

    “得看你怎么定义‘人’。”

    “如果你觉得有血有肉、会吃饭会睡觉、会疼——”

    老道士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不疼。”

    “对。”

    “那你不算完整的人。”殷槐序说。

    “但你也不是别的什么东西,你就是你,江槐序,一个被槐树养大的孩子,一个修树的师傅,一个左眼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年轻人。”

    “这些就够了。”

    江槐序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不是因为他说得多好听,是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同情和怜悯,或者那种“虽然你不是人但我不会歧视你”的虚伪,他说得很简单,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简单。

    “京城底下那东西快要醒了。”殷槐序转过身,朝巷子外面走去。

    “你不想知道的话,现在就可以走,把玉扔了,铜铃的事忘了,继续修你的树,吃你的炸酱面。”

    “但你得知道一件事——它会来找你的,不管你跑多远,它都会来找你,因为你是它等了两千年的那把锁。”

    “锁打开了,门就开了,门开了,东西就出来了。”

    “东西出来了,这整座城就没了。”

    老道士的背影在槐树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而你是唯一能把锁重新锁上的人。”

    “不是因为你有多强。”

    “是因为你就是那把锁本身。”

    江槐序站在槐树下,看着殷槐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裤兜里,那块叫“归无期”的玉贴着他的大腿,凉的。

    眉心的红痣在发热,不烫,就是温温的,像有人用手指按在那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修树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干净,右手中指上有一个长期握工具磨出来的茧。

    这双手修过四十七棵古树,救活过十一棵被判了死刑的槐树。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双手是一把锁。

    锁着这座两千万人的城。

    江槐序把手插进裤兜,朝巷口走去。

    路过那棵槐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树干。

    “你要是真能听懂。”他说。

    “下次别往我门把手上挂东西了,直接敲门。”

    树干没有回应。

    但江槐序觉得,树冠的沙沙声比刚才大了一点。

    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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