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胆大的士兵凑过去想摸,山君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就乖乖退回去了。
“没出息。”玄霸天端着碗走过来,蹲在山君面前,憨憨地笑,“山君大哥,你让我摸摸呗。我请你吃肉。”
他从碗里挑了一块最大的野猪肉,伸到山君嘴边。
山君看了看那块肉,又看了看玄霸天。
然后,山君张开嘴,把那块肉叼走了。
玄霸天趁机伸手摸了一把山君的脑袋。山君的耳朵抖了抖,没有躲开。
玄霸天乐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转头朝月华大喊:“首领!它让我摸了!”
月华正在和秦然说话,听到这话嘴角翘了一下,没有回头。
秦然端着酒碗,神情比白天放松了很多,但眉宇间那层淡淡的戒备始终没有完全消散。他喝了一口酒,轻声说:“赵五郎刚才来找我了,说他们寨子里还有十来户人家想搬过来,问我们收不收。”
月华想了想:“收。但规矩得讲清楚:来的人要干活,不养闲人。女人和孩子可以住在营寨最里面,男人轮班巡逻和干活。赵五娘可以负责管药材,你给她登记一下。”
秦然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记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自然。
月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像是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
五
“蛟龙的尸体怎么办?”
林懿端着碗走过来,问的这个问题让热闹的气氛安静了一瞬。
那条五丈长的墨蛟还躺在洄水湾的泥滩上,他们离开的时候只是简单做了掩盖,防止被其他野兽啃食。但蛟龙的尸体的价值太大了——鳞片可以做甲,牙齿可以做箭簇,骨头可以做兵器,皮可以制革,血可以入药,肉虽然不好吃但也能充饥。
“搬回来。”玄霸天理直气壮地说。
秦然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五丈长,几千斤重,你一个人搬?”
玄霸天想了想:“我力气大。你再给我派二十个人。”
秦然深吸一口气,似乎在计算这个方案的可行性。片刻后,他看向月华:“营寨里现在有四十三个人,加上赵五郎他们三个,四十六。其中能出大力气的壮丁不到三十人。搬一条五丈长的蛟龙,从洄水湾到这里三十多里山路,至少要两天。”
“两天就两天。”月华说,“蛟龙尸体的价值够我们吃半年。这东西放在那里,被别的猛兽啃了,或者被其他势力发现了,都是损失。”
他看向玄霸天:“明天一早,你带二十个人去洄水湾,把蛟龙尸体肢解了分批运回来。先把鳞片和骨头拆下来,肉分成小块,用布包好,每个人背一份。”
玄霸天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那条小的呢?”
那条第一头被山君咬死的蛟,体长三丈,死在了洄水湾的浅水区。它的尸体被墨蛟拖到了岸边,现在和墨蛟的尸体相距不远。
“一起搬。”月华说。
秦然低头在纸上算了算,抬起头来:“两条蛟龙加起来的物资,足够我们换一整套军备。鳞甲能做至少五十副甲,牙齿能做上百支箭簇,骨头能做大弓的弓臂和枪杆。如果找到好的铁匠,用蛟骨和蛟牙打造几件上等的兵器也完全可行。”
月华听到最后一句,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说到兵器。”他看向秦然,“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能打造好兵器的人?”
秦然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瓦岗寨往西三十里,有一个镇子叫铁炉镇。镇上有一个人,姓欧,叫欧铁牛。他是欧冶子的后人。”
“欧冶子?”月华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一些。
“后人,不是本人。”秦然强调,“但手艺不差。铁炉镇之所以叫铁炉镇,就是因为他的祖辈在那里开炉打铁,传了好几代了。欧铁牛这个人不爱说话,只爱打铁。你给他好材料,他还你一把好兵器。你不给他好材料,他一锤子都不敲。”
“我要打一把长兵器。”月华说,“枪。”
秦然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要用枪。他知道月华的环首刀太短了,在对付大型猛兽和骑兵的时候吃亏太大。刀是步战用的,而在这个诸天万界的大战场上,骑兵才是主力。
“什么规格?”秦然问。
月华想了想。
他想要一把又长又重又稳的枪,枪头要足够锋利,能刺穿重甲和蛟鳞;枪杆要有韧性,能承受巨大的冲击力而不折断;整体要平衡,不能头重脚轻。
“枪头用蛟牙和蛟骨,枪杆用蛟筋和上好的木材混合打造,最好能折叠或者拆装,方便携带。”
秦然低头记了下来,然后抬头看着他,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名字呢?”
月华沉默了很久。
营寨里的喧闹声在耳边慢慢退去,火光照在面前那把插在地上的环首刀上,刀身上映出跳动的火焰。
他想起今天下午,当他把环首刀刺进墨蛟眼眶的那一刻,刀刃和骨头的摩擦感还留在掌心里。那把刀太短了,太轻了,威力太小了。如果有一把足够长的、足够重的、足够锋利的枪——
那一枪就不是刺瞎一只眼睛,而是刺穿墨蛟的头颅。
“灭龙断魂枪。”月华说。
秦然的笔顿了一下。
“这名字,”秦然斟酌着措辞,“有点霸气。”
月华看着他:“能打吗?”
秦然把纸上的名字圈了起来,吹了吹墨迹,小心地折好放回袖子里。
“明天我写封信,让人带给欧铁牛。蛟骨和蛟牙的样品带一份过去,他看了就知道值不值得打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过‘灭龙断魂’四个字,他可能会多收你三成的工钱。”
“值。”月华说。
六
夜深了,营寨里的人慢慢散去。
玄霸天还在和几个士兵吹嘘今天怎么一锤砸在蛟尾巴上的事,边说边比划,手上的伤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表情是笑着的,眼睛弯弯的,配上那张凶悍的脸,有一种奇怪的滑稽感。
林懿坐在月华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碗没喝完的浊酒。
山君趴在月华另一边,已经睡着了,巨大的胸廓一起一伏,呼噜声低沉得像远处的闷雷。
“今天的事,我想过了。”林懿忽然说。
月华侧过脸看她。
“我的感知能力,不是一个必胜雷达,这我已经知道了。但今天让我意识到另一件事——能量大不代表一定能赢,能量小也不代表一定会输。山君比墨蛟能量小,但山君赢了。你比第一个蛟能量小,但你刺瞎了它。”
她转过头,看着月华的眼睛,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
“所以,我们谁也不用怕。哪怕遇到能量比我们大十倍的敌人,也有可能赢。”
月华安静地听她说完,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你今天救了山君。”林懿说,没有抽回手。
“是你先感应到的。”
“我只负责看,动手的是你。”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山君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巨大的爪子搭在月华脚面上,沉甸甸的,暖烘烘的,像盖了一条皮草被子。
林懿低头看着那只爪子,忽然笑了。
“它把你当主人了。”
月华低头看了看那只爪子,又抬头看了看满天繁星。
“或许吧。”他说。
他不确定山君是不是真的把他当主人了。他只知道,当他把蛟胆递到山君嘴边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头野兽眼中闪过的、人类不该轻易解读的东西。
那不是感激,不是服从,不是驯养。
是一种确认。
“对,就是你。”
他把山君的爪子轻轻抬起来,放到一边,站起身,把碗里剩下的酒倒在地上。
敬这个世界。
敬活下来的第一天。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