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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军师来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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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地说,“门口的哨兵、喂马的周泥鳅、做饭的老李头。每个人知道一点,凑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信息。”

    月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他说得那么简单。

    “还有一件事。”秦然继续说,语气变了,从平淡变成了郑重,“我来的路上,在沧水渡口附近看到了一些痕迹。河岸上有大片被碾压过的芦苇,地面有爬行类大型动物拖行的痕迹。据我所知,那种痕迹不是普通的鳄鱼能留下的。”

    秦然顿了顿,看着月华的眼睛:“沧水里有蛟。而且,它最近的活动比以前更频繁了。”

    月华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那片蛟鳞,放在桌子上。

    秦然拿起鳞片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凝重。他把鳞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凑近闻了闻。

    “这不是被猎杀的伤口。”秦然说,“这是被同类攻击留下的伤痕。”

    月华一怔。

    秦然指着鳞片上的抓痕解释:“你看这些划痕的间距和深度,和蛟爪的形状完全吻合。这不是人类的武器能造成的伤害,也不是其他猛兽——没有任何已知的猛兽能在蛟鳞上留下这种痕迹。只有蛟自己的爪子能做到。”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沧水里不止一条蛟。”秦然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月华的耳朵里,“至少两条,它们之间发生过争斗。输的那条逃了或者被赶走了,逃的方向——”

    他看向地图,手指点了点营寨的位置。

    “可能是这边。”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秦然把蛟鳞放回桌上,看着月华说:“我知道这个消息不好消化,但早一天知道比晚一天好。现在你们有两条路:第一,趁着蛟还没来,赶紧搬家,搬到一个远离水域的地方。第二,留下来,想办法对付它。”

    月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环首刀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暮色四合的天空。

    “你选哪条路?”月华没有回头,问的是身后的秦然。

    秦然也在帐篷里沉默了。

    “我选第二条。”他最终说。

    “为什么?”

    “因为我走了太多地方,看了太多主公。”秦然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但月华听出了那冷淡下面压着的什么东西,“他们要么太贪,要么太怯,要么太小气,要么太自以为是。我走了三年没找到合适的人,走到这里走不动了。”

    “我不是什么合适的人。”月华说。

    “我知道。”秦然说,“但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既不自大也不自卑的人。你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赢野猪王的时候,冲上去了。你在不知道我是什么人的时候,让我进来了。你在听到蛟的消息之后,没有慌,也没有自欺欺人地说‘不会有事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听得进话。”

    月华转过身,看着这个瘦削的、穿灰布长衫的、背着破竹箱走了三年来到这里的男人。

    “留下来吧。”月华说,“营寨里没有军师的职位,但你可以是。粮食不够,多一个人吃饭我想办法。蛟的事你也别太担心——我有办法对付它。”

    秦然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什么办法?”

    月华笑了一下:“还没想好。”

    秦然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也笑了。

    那是月华第一次看到秦然笑——不是客套的、社交性的笑,是真正的、被什么东西打动了之后、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

    “你果然听不进所有的劝。”秦然说,“有些话我说了,你也不会听。但这样也好——如果全听我的,那你是傀儡;如果全不听我的,那你是独夫。偶尔不听,才是主公的样子。”

    他站起身,朝月华深深一揖。

    这一次,月华没有拒绝。

    他伸出手,把秦然扶了起来。

    “下次别拜了。”月华说,“我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秦然直起身,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换上了正色,“从现在起,我为月首领效力。我的命是你给的,我的才能是你的。但有两条,我丑话说在前面——”

    “说。”

    “第一,我不会上战场。我是文士,不会武功,上了战场是累赘。我在后方出谋划策,前方打仗是你们的事。”

    “第二,如果有一天,我认为你走的路是死路,我会想办法劝你。劝三次不听,我会走。不是不忠,是不想陪着所有人一起死。”

    月华看着秦然的眼睛,没有犹豫。

    “两条我都答应。”

    秦然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确认了什么。他从竹箱里拿出一卷竹简,展开铺在桌上。

    “好。”秦然说,“那我们接下来做三件事。”

    月华发现,这个人的语气从这一刻起变了——从一个过路的、讨水喝的、来投奔的流浪文士,变成了一个坐在军帐里运筹帷幄的军师。

    “第一,建立情报网。我需要三个人,会写字、脑子活、嘴巴严。让他们去集市、渡口、驿站、客栈,听消息,记下来,定期回报。”

    “第二,训练斥候。林懿的感知能力是天赐的斥候天赋,让她挑五个腿脚快、眼神好、能沉住气的人,专门负责外围侦察和警戒。蛟的事不需要全营寨都知道,但斥候队必须知道。”

    “第三,扩建营寨。蛟怕火,我们从今天起在营寨四周挖防火沟,沟里灌油,一旦有变,点火成墙。另外加高栅栏,栅栏外再挖一道壕沟,灌水——蛟是水里的东西,看到壕沟会有天然的犹豫。”

    秦然说完,抬头看着月华。

    月华把环首刀挂回腰间,拉上皮绳固定。

    “按你说的办。”

    四

    走出帐篷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林懿站在帐篷外面,靠着木桩,怀里抱着那把弯刀。她看到月华出来,下巴朝帐篷里扬了一下。

    “这人行吗?”

    “还不知道。”月华说,“但他能干活。三天把营寨摸透了,一天把账算清了,半天把情报网和练兵方略都写好了。”

    “我听到了。”林懿说,“他在里面说话的时候,我在外面听的。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信息量很大但表达简洁,是块军师的料子。”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但他藏得很深。他说的经历——粮仓记账、小城教书、帮人守城——可能都是真的,但肯定不是全部。他的眼神不像一个只管过粮仓的人。”

    “你看出来了?”

    “我说过,我能感知生命信号的情绪波动。”林懿说,“秦然进来的时候,他身上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情绪,没有敌意,没有恶意。但他有很深的……不是悲伤,是一种压得很沉的重量。像一个人背着一座山走了很久,山没放下,但他学会了不让自己被压垮。”

    月华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谁没有过去呢。”

    林懿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远处,秦然的身影从帐篷里走出来,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提着一盏油灯,朝营寨边缘堆放木材的地方走去。他蹲下来,借着油灯的光,在地上画着什么。

    月华走过去,看到他在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营寨的扩建图纸。

    防火沟、壕沟、栅栏、箭塔、粮仓、水井、马厩——位置、尺寸、距离,每一个数据都标得清清楚楚。

    “你这些东西,”月华蹲下来,和他平视,“在瓦岗寨学过的?”

    秦然没有抬头,手里的笔没停。

    “瓦岗寨没有这些。”他说,“隋唐的大营里才有。”

    “你还说你没上过战场。”

    “我说的是我不会上战场,但没说过我没见过战场。”秦然说着,在地上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看着月华,火光在他黑亮的眼睛里跳动,“隋唐的仗,我见过不少。”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晃了一下,在地上的图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月华站起身。

    “明天开工。”

    “明天开工。”秦然点了点头,收拾起地上的树枝,提着油灯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很稳,背上那个破竹箱的影子在火光下拉得很长,像一个瘦削的、沉默的、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停了下来的人。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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