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终于松了一点,声音冷得像山泉,“他们怕我们撑不住。”
孟瑶橙也靠了过来。她看着一个躲在母亲身后的小女孩,那孩子只敢露出一只眼睛偷看他们,手紧紧抓着娘亲的衣角。
“我们若倒了,”孟瑶橙轻声说,“谁来点灯?”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周围的哭声刚好弱了一瞬。
孙孝义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他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摸符袋,而是按在了胸口。指尖穿过粗布衣料,触到那张五雷符的边角。纸有点软了,被汗浸过,又被夜风吹干,边缘起了毛。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枯井里的雪,茅山脚下的跪拜,赵守一的雷火锤砸进尸兵脑袋,钱守静默默递来的丹药,周守拙讲完笑话后咧嘴一笑,清雅道长把玉印交给他时那句“茅山气运系于其身”。
还有昨夜,石台上,清雅道长转身前说的那句:“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睁开眼。
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脸——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他们都在看他,在等他,在用眼泪和颤抖的声音告诉他:我们信你。
他没说话。
但他站直了。
肩膀不再塌着,背也不再弓着。他把右手从符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掌心朝外,像是要让人看清他是空着手的,也是稳得住的。
林清轩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站得更挺了。
孟瑶橙抬手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点笑。那笑很淡,有点僵,但她坚持着没让它垮下去。
三人并肩站着,不再躲闪目光,不再回避哭声。他们任由那些泪水、那些呼喊、那些沉甸甸的期盼砸在身上,像扛着一座山,一步一步,往前走。
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
香案还在,供果未动,蜡烛依旧燃着。有人往他们脚边放了个苹果,滚了两圈,停在孙孝义鞋尖前。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轻轻放回供桌上。
动作很小,没人喝彩,但那个放苹果的老农突然又哭了,捂着脸蹲下去,肩膀一耸一耸。
孙孝义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这条路不会一直这么安静。他知道山下还有面馆,还有市集,还有人等着听故事。他也知道,很快就会有朝廷的人来,会带着圣旨,会封官许愿,会让他去京城受赏。
但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现在他还在山道上,还在人群里,还在这一片哭声中。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林清轩在他左边,剑没出鞘,手也没碰。
孟瑶橙在他右边,低着头,但没躲。
他们三个,像三根钉子,牢牢钉在这条路上。
身后的哭声渐渐弱了,不是消失了,而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安静的注视,一种沉默的信任。
有个小孩挣脱娘的手,跑过来,仰着头看他。
孙孝义低头。
孩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把手里的桃木片举了起来。那是个粗糙的小剑形状,显然是自己削的,边角都没磨平。
孙孝义没接。
他蹲下来,平视着孩子的眼睛,伸手点了点那把小木剑的剑尖。
孩子愣了愣,忽然笑了。
孙孝义也笑了笑。
他站起来,继续走。
风吹过来,把供桌上的黄纸灰卷起一小撮,打着旋儿往山上飘。阳光照在香案上,蜡烛的火苗跳了跳,没灭。
他们走到路口中央时,人群已经完全围拢过来,密密麻麻,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拉扯。大家都只是看着,眼里含泪,却又带着点光。
孙孝义停下脚步,环视四周。
他没有演讲,没有宣言,没有立誓。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山崖上的树,风吹不倒,雨打不折。
林清轩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
他点头。
三人再次迈步。
这一次,没人再哭出声。
但那种沉重,还在。
它没散,也不会散。
因为它本来就不该散。
这是他们该背的,也是他们必须背的。
山路向下延伸,通往山门,通往市集,通往人间。
太阳升得更高了。
照在他们身上,暖的。
可孙孝义知道,真正的冷,是从人心深处冒出来的。
他摸了怀里的符袋。
五雷符还在。
只要它在,他就得在。
他走得很稳。
脚踩在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响。
像是怕惊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