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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影中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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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脸。皮肤黝黑,颧骨很高,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他看着阿普,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他说。

    阿普愣住了。

    “甚兵卫。二十多年前,我们一起从日本来。”

    阿普盯着他看。他的脸确实有些像日本人,但那道疤,那种站姿,又像是泰人。或者说,和阿普一样,混血。

    “你叫什么?”

    “叫什么都行。”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日本名字叫甚八,泰人叫我乃康。”

    阿普没有放松警惕。

    “你有什么事?”

    乃康往前走了两步,阿普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乃康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父亲死前,托我转交一样东西给你。但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阿普。

    阿普没有接。

    “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乃康把布包塞到他手里,“看了就知道了。”

    他戴上斗笠,转身就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阿普站在原地,握着那个布包,心跳得很快。

    他回到家里,点上油灯,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叠得方正的旧布,已经洗得发白。他打开布,看见上面用墨笔画着一幅图——是一条河,河上有几座桥,桥边标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图的右下角,用日本字写着一行字。他不认得。

    他把图翻过来。背面也有字,是他父亲的字迹——他认得,那是泰文:

    “若有一天我回不来,把这个交给阿普。告诉他,有些事,要等他长大了才能知道。”

    阿普盯着那行字,眼睛发酸。

    这是他父亲的字。他见过太多次了。父亲记账的时候,写信的时候,都是这种歪歪扭扭、有些稚拙的泰文。他母亲常说,你父亲写泰文像小孩子写字。

    他握着那块布,在油灯下坐了很久。

    窗外又下起雨来。

    五天后的午时,阿普又去了荷兰馆。

    他把那块布带在身上。但当他钻进储藏室的时候,发现琬帕的脸色不对劲。

    她坐在那里,没点灯,也没翻日记。她只是盯着那扇被封住的窗户,一动不动。

    “怎么了?”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

    “有人知道了。”她说。

    阿普心里一紧。

    “知道什么?”

    “知道我在看这份日记。”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阿普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颤抖,“昨天有人去我住的地方,翻了我的东西。”

    “你住哪儿?”

    她摇摇头:“现在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人知道我在查一百年前的事。”

    阿普沉默了一会儿。

    “是谁?”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为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素达王后当年想刺杀的那个人,叫坤瓦拉旺沙。他杀了国王策陀,霸占了王后,最后被王后刺伤,但没有死。王后被处死后,他继续做他的权臣,一直活到很老。”

    阿普听着,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死之前,收养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后来成了王宫侍卫,再后来,有了自己的孩子。一代一代传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帕碧罗阇的母亲,姓这个家族。”

    阿普愣住了。

    “你是说……”

    “我不知道。”琬帕打断他,“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不是。但如果是……”

    她没有说完。但阿普明白了。

    如果帕碧罗阇知道有人在翻一百多年前的旧账,知道那份日记里记载着他的祖先如何篡位、如何杀人、如何被一个女人刺伤……他会怎么做?

    他不会让这份日记活着。

    “你不能再住原来的地方了。”阿普说。

    琬帕看着他。

    “你跟我走。”阿普说,“我认识一个地方,很安全。”

    她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帮我?”

    阿普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块布,递给她。

    她接过去,凑到光线底下看。看了很久,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这是地图。”她说,“阿瑜陀耶的地图。但有些地方画的不一样。”

    她指着图上几个标着符号的地方。

    “这些是什么?”

    阿普摇摇头:“我不认得日本字。”

    琬帕盯着那几个符号,眉头皱起来。

    “你父亲留给你的?”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布还给阿普。

    “收好。”她说,“也许有一天,我们需要它。”

    她站起来,把那叠日记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

    “走吧。”

    阿普推开门,确认走廊里没人,然后带着她从后门出去。雨后的河面泛着白光,他的船还系在岸边。

    她上了船,坐在船头,背对着他。

    阿普撑起竹篙,把船撑离岸边。

    “我们去哪儿?”她问。

    “帕南寺。”阿普说,“我认识一个老僧。”

    船在河道上慢慢前行。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随着船桨的划动碎成一片。琬帕一直没回头,但阿普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这个女人绑在一起了。

    绑在一起,像一百多年前那个王后和她侍女的名字一样。

    琬帕。

    两个琬帕。

    一个早已化作白骨,一个还活着,坐在他的船头,望着前方黑沉沉的河水。

    湄南河在夜里是黑色的。

    它永不停歇地流着,带着所有人的秘密,流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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