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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钟声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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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南寺的夜钟是在戌时敲响的。

    阿普把船撑进寺庙后门的小河汊时,钟声正好响起。低沉的声音贴着水面滑过来,惊起芦苇丛里几只宿鸟。他把竹篙轻轻插入水底,让船停在岸边,回头看了琬帕一眼。

    她已经把斗笠戴上了,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从上船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说过。

    “到了。”阿普说。

    她点点头,起身跳上岸,动作轻得像只猫。阿普把船系在岸边一棵歪脖子树上,跟在她后面。

    寺庙的后门很小,掩在几株菩提树后面。门虚掩着,阿普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是一条碎石铺的小路,两旁种着栀子花,夜色里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他们沿着小路往前走,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沉稳而缓慢。走到大殿后面的时候,钟声停了。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菩提树叶的沙沙声。

    僧舍的灯还亮着。

    阿普走上竹梯,在门口站定,双手合十,轻轻咳嗽了一声。

    “进来吧。”

    还是那个苍老的声音。

    阿普推开门。老僧龙达普还是坐在窗边的木榻上,膝上摊着一本贝叶经,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侧跳动。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阿普,落在他身后的琬帕身上。

    那一瞬间,阿普看见老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惊讶?是了然?还是别的什么?太快了,他看不清。

    “你来了。”老僧说,这话是对阿普说的,但眼睛一直看着琬帕。

    “师父,”阿普双手合十,“这位是……”

    “不用说了。”老僧打断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了指屋里,“坐下吧。”

    屋里只有一张木榻,一个蒲团。阿普和琬帕站着,不知道该坐哪儿。老僧从榻上下来,坐到地上的蒲团上,把木榻让给他们。

    “坐吧。”他说。

    琬帕没有动。她盯着老僧,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黑。

    “师父知道我是谁?”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

    老僧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你身上背着很重的东西。”

    琬帕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重到能把人压垮的那种。”老僧继续说,“你来找我,是想把它放下来,还是想找人帮你一起扛?”

    琬帕没说话。她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慢慢走到木榻边上,坐下来。

    阿普也在她旁边坐下。他看着老僧,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老僧却先开口了:“你带来的那封信,我看了。”

    阿普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第一章里他送过一封信到帕南寺,交给龙达普师父。

    “那封信是谁写的?”阿普问。

    老僧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琬帕,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祖母的祖母,叫什么名字?”

    琬帕的身子猛地绷紧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老僧说,“但写那封信的人,和你祖母的祖母,是同一个人。”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阿普看看老僧,又看看琬帕,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师父,”他忍不住问,“到底怎么回事?”

    老僧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那封信,”他终于开口,“是你父亲托我转交给你的。”

    阿普愣住了。

    “我父亲?他五年前就……”

    “五年前,”老僧打断他,“他临死前两天,让人送了一封信给我。信里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带着一本旧日记来找你,你就把这封信交给她。”

    老僧看向琬帕。

    “你就是那个人。”

    琬帕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信里写了什么?”她问。

    老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琬帕。

    “你自己看。”

    琬帕接过布包,手有些发抖。她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已经发黄变脆。她小心翼翼打开,凑到灯前看。

    阿普凑过去,看见纸上写着一行行娟秀的泰文——是女人的字迹。

    琬帕看着看着,眼睛慢慢红了。她把纸递给阿普,自己扭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阿普接过来看:

    “给我素未谋面的后代: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很久了。我不知道你会是谁,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你长什么模样。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因为这份日记,是我们家族代代相传的秘密。每一代只有一个人知道它藏在哪儿。传到我这一代的时候,我把日记藏在了荷兰馆那间储藏室的木箱夹层里。然后我让人带话给我女儿:等你有了女儿,让她去取。

    我不知道你这一代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不得不带着日记四处躲藏。但我知道,你躲藏的原因,和我们每一代都一样——因为有人在找它。

    有人想让那段历史永远消失。

    我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不是一个人。在这座城里,还有人在等着帮你。去找帕南寺的住持,把日记给他看。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另外,如果有一个叫甚兵卫的日本人来找你,告诉他,他父亲欠下的债,可以还了。

    愿佛保佑你。

    素可泰历九百二十三年,三月。”

    阿普看完,手也抖了。

    “甚兵卫……”他喃喃道,“那是我父亲。”

    老僧点点头。

    “你父亲年轻时在日本,救过一个落难的人。那个人是从阿瑜陀耶去的商人,姓林。你父亲救了他的命,他为了报恩,带你父亲来到阿瑜陀耶,把妹妹嫁给了他。”

    阿普瞪大了眼睛。

    “那个人……是我舅舅?”

    老僧又点点头。

    “你舅舅当年去日本做生意,得罪了当地的大名,差点被杀。是你父亲救了他,把他藏在自己家里,后来帮他逃出来。你父亲是因为这件事被逐出日本的,再也回不去了。”

    阿普呆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父亲来阿瑜陀耶的原因是这样。他以为是跟着山田长政来的,是作为雇佣兵来的,是为了财富和冒险来的。原来只是为了救一个人,为了还一份恩情。

    “那……那封信里说的‘父亲欠下的债’是什么意思?”

    老僧沉默了一会儿。

    “写这封信的人,是当年素达王后身边那个侍女的女儿。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可以帮她家族完成复仇的人。你父亲的恩人——也就是你舅舅——把这件事告诉了你父亲。你父亲答应,如果他有了儿子,就让儿子来还这份债。”

    阿普脑子里嗡嗡响。

    “所以……所以我父亲娶我母亲,生下我,就是为了……”

    “不是为了。”老僧打断他,“你父亲是真心爱你母亲的。但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他临死前托人带信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儿子找上门来,让我把这件事告诉他。至于怎么做,让他自己决定。”

    阿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看着旁边那叠用油布包着的日记。

    他忽然想起父亲每年对着北方喝酒的那两天。一天是山田长政的忌日。另一天呢?是不是就是这个写信的女人去世的日子?是不是他答应过要还债,却一直没能还上的日子?

    “师父,”琬帕开口了,声音沙哑,“接下来该怎么做?”

    老僧看着她。

    “你想怎么做?”

    琬帕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从小就知道这份日记的存在,知道我们家族背负着什么。但我从来没想过,真的有一天要去做点什么。我只是……只是想保住它。不让它被毁掉。”

    老僧点点头。

    “那就先保住它。”他说,“你们可以住在这里。寺庙后院有几间空着的僧舍,平时没人去。白天不要出门,需要什么让阿普去买。等风声过去了,再想下一步。”

    琬帕看着老僧,忽然问:“师父不怕惹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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