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眼。
「名字越长越贵。」李察一本正经:「贵到你叫不全它的名字。」
道恩夫人「噗」地笑出了声。
饭後,仆人撤了席。
道恩先生把李察单独留在了餐厅。
他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留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络腮胡。
男人给自己和李察各倒了一杯波特酒,把其中一杯推到李察面前。
「尝尝。」
「今年新到的货,你年纪还小,抿一口意思意思就行。」
李察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没多喝。
「汤姆这孩子。」道恩先生靠进椅子里。
「我们两口子操了不少心,换了三个先生都气走了,我都快放弃了。
你来了半年就把他给扳回了正道,这个我真得谢你。」
「是汤姆自己聪明。」
道恩先生摆摆手。
「聪明的孩子多了,能让聪明孩子肯坐下来的先生少。」
他喝了一口酒,转到了正题上。
「我听夏洛特说,你秋天就要去帝都上大学预科了。」
「嗯。」
「正经高等学府,都很烧钱。」道恩先生看着他。
「学费、住宿、书本、置装……帝都那种地方处处都要钱。
你家里的光景,恕我直言,怕是吃力。」
李察没接话,他不知道道恩先生要往哪里引。
「我有个提议。」道恩先生把酒杯搁下。
「咱们家愿意资助你读书,从预科到研究生毕业,所有开销我都包。」
李察握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道恩先生,这……」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道恩先生抬手压了压。
「天底下没有白给的钱,我也不藏着掖着,资助你肯定是有条件的。」
「什麽条件?」
道恩先生身子往前凑了凑。
「我自己除了跑跑货运,也做纸,道恩纸业。」他介绍着自己的产业。
「我手底下还有几个朋友,都是开厂做买卖的。
我想请你,将来用你这支笔替我们『说点好话』。」
李察默默听着。
「一篇得体的散文,一段被人记住的文字。」
「比我自己花一千镑登GG还管用。
你那篇写码头杂工的文章,我读了好几遍。
我那几个开厂的朋友也读了,读完一个个後脖颈发紧。」
他指了指李察。
「这就是本事,我愿意出钱买你以後这支笔。」
餐厅里静了一会儿。壁炉里的柴火劈啪响了一声。
李察把这个提议在脑子里掂了掂。
道恩家不缺钱,资助他读书,对道恩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代价是他将来一篇又一篇的「好话」。
这笔买卖从生意人的角度看,划算得很。
「怎麽样,我的提议?」
李察放下了酒杯。
「道恩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笔钱,我不能收。」
道恩先生脸上的笑没变:「为什麽?」
「理由有好几个。」李察一条一条地说着。
「汤姆这孩子有趣,夏洛特爽快,您和夫人对我也厚道。
这半年我来上课过得很舒坦,我不想让钱把这份情谊变成纯粹的雇佣关系。」
道恩先生没说话,静静听着。
「而且,我现在也不缺这笔钱。」李察继续说着。
「西塞罗杯的奖金还剩着些,家教费、稿费也攒下了一些。
帝都的开销虽然大,可我外祖父那边也能托我一把。」
「这都还是小事,最要紧的是第三个。」
「你说。」
李察看向对方的眼睛:
「您也说了,我那篇写杂工的文章让人後脖颈发紧。
它为什麽能让人发紧?因为它没替谁说话,也没替谁瞒着什麽。
它把一件事原原本本地摆了出来。」
「一支笔,一旦被人买下了。」
「它就不再是『招牌』了,也不再是『靶子』了。
它只是一件工具,而工具用完了,是会被丢掉的。」
李察想起道恩夫人前些日子跟他讲过的那一番话,把它顺手拈了过来。
「夫人上回跟我说。」
「写东西要麽彻底停,要麽一直写下去,中间停是最危险的。」
李察一字一句的慢慢说着:
「我这支笔之所以还值点钱,正因为不替谁说话,是一只独立的笔。
它要开始替人说话了,那就一文不值。」
道恩先生盯着李察看了很久,眼中满是欣赏。
「好!好一个『独立的笔』。」
李察有些意外,他原以为道恩先生至少会有点失望和不快。
「你以为我会生气?」道恩先生笑着摇头。
「小子,我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我提这个就没指望你答应。」
「一个会写出那种文章的人。」道恩先生端起酒杯。
「要是收了钱就肯替人说好话,那他根本写不出那种文章。」
「这样吧。」道恩先生看着李察。
「我那边要是有你用得上的纸、用得上的门路。」
「你尽管开口,不记帐,不要钱。算我交你这个朋友,送的。」
李察的心里一暖。
「汤姆那孩子。」道恩先生又补了一句。
「将来你要是有空回布里斯顿,还想请你给他指点指点。
这个也算情分,不算雇佣。」
「成。」李察郑重地点头。
道恩先生靠回了椅背。
「好了,我让车夫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