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堆里,还真就有两件东西,让李察的灵感被微微触发。
【感知】lv.2强化後的灵感线,在这几个月里养得越发精准了。
他先把目光在整盘东西上头慢慢扫了一遍,做出一副挑挑拣拣的样子。
最後才随意地把视线落到那两件上头。
第一件,是枚护身符。
蓝色玻璃眼珠,嵌在一圈发黑的银托里。
眼珠中间一圈深蓝,外头一圈浅蓝,最中心点着个黑瞳,整个看上去是一只圆睁着的眼睛。
「这个,什麽来路?」李察伸手指了指。
托宾把单片眼镜推了推:
「奥斯曼的老物件,也可能是波斯那一带的,年代不好说。」
「轮货那个监定师,看了眼就把笔搁下了。」
托宾耸耸肩。
「私底下问过他一嘴,他说……那东西『看了他一眼』。」
李察心里一动。
他不动声色地把【隐匿灵视】悄悄铺开,没直直地盯那枚护身符。
借着柜台上那盏煤气灯漏下来的光,让灵感松松地沾过去。
那一沾,他读懂了。
那枚蓝眼珠,确实「看回来」了。
一缕极微弱、极衰老的以太,从那一圈发黑银托里渗出来。
这是一只老得快要瞎了的眼睛。
「这东西。」克莱门特在旁边瞧出了门道。
「是地中海到中东那一带的老讲究,叫『邪眼』。」
「邪眼?」李察顺着话头问。
「那一带的人相信恶意是能伤人的,旁人嫉妒你、咒你,那一道恶毒的注视落在你身上,能让你倒霉、生病、家里出事。」
克莱门特用手杖铜头点了点那枚护身符。
「於是他们就做这个,蓝眼珠对蓝眼珠,『以目还目』。
你拿恶意眼神看我,我这只眼睛把你的恶意原样反射回去。」
「反射回去……」李察盯着那枚发黑的银托。
「挂在门上、戴在脖子上、缝在孩子的褓里。」
老头点着头。
「越是地位高、招人眼红的人家,挂得越多。
蓝色在那一带最难得,得用矿物烧,金贵。」
李察心里有了数。
这枚护符当年八成是被人当真挂过、用过的,挂了许多年,挡过许多道恶意的注视。
以太就是这麽一点一点被熬乾的。
它确实一直在反射,反射了几百年,到最後眼珠子自己也老得快瞎了。
「这个玩意儿我看着不错。」
李察随口压了一下。
「放挺久了吧,这成色。」
托宾眼睛眯了眯:「你是克莱门特介绍来的,我也不坑你,一镑,要就拿走。」
一镑,不贵也不便宜,李察先没还价,把目光移到第二件上。
那是一只黄铜臂环。
盘成一条蛇的造型,蛇头蛇尾在开口处衔着,整个臂环就是一条首尾相接的盘蛇。
铜面上有一层湿漉漉的光泽,和出汗了一样。
托宾不等他问,便开始介绍起来。
「这是娜迦臂环,备注栏写着『潮湿天气会出汗』……是真出汗。
搁在柜子里过一夜,铜面上能沁出一层潮气来。」
李察伸出手,这一回他把指尖凑近了些,悬在臂环上头半寸,没真碰着。
他捕到了一缕均匀、温和的以太,正从那条盘蛇的铜身里,缓缓地往外头渗。
不像邪眼护符那样老得快断气,也不像其它奇物那样被封印锁着。
这一缕以太渗得平稳自然,是被岁月一年一年腌出来的。
「娜迦。」李察对这个不是特别熟悉:「好像是种蛇神?」
「是水里的蛇灵。」托宾把单片眼镜推上去。
「南部大陆、香料群岛那一带的讲究。
娜迦看着水脉,守着宝藏,住在深井、河底、湖底。
雨季一来,它就活泛。
那边的老人常常讲,井要是『出汗』了,运河水位莫名涨了,就是井底下的娜迦翻身了。」
李察盯着那一层湿漉漉的铜光。
潮湿天气会出汗。
这臂环跟它所代表的那个蛇灵应了同一个性子,都跟水沾着边。
李察直起身:「这两件我一起要了,能不能便宜点。」
托宾报了价:「邪眼护符一镑,娜迦臂环两镑三先令。给你抹个零,三镑拿走。」
克莱门特在旁边咳了一声:
「老托宾,孩子头一回来,你给他便宜点吧。」
托宾翻了个白眼。
「我这都是私铺子价了,比拍卖行底价还低。」
「私铺子价也分人。」克莱门特把手杖往柜台上一搁。
「这两件一件老得快瞎了,一件就是块出汗的铜……你当我看不出来?两镑!」
托宾和克莱门特一来一往磨了几个回合,最後定在两镑六先令。
李察数出钱来,把那两件东西用油纸分别包好,揣进单肩包里。
临走的时候,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托宾先生,这些东西……当年是怎麽到布里斯顿来的?」
「怎麽来的?」托宾咧了咧嘴。「当然是运回来的。」
「帝国的铁甲舰开到哪里,就从哪里往回搬。
搬庙里的,也搬坟里的,更搬活人手里的。」
铺子里静了一静。
「这枚邪眼护符。」克莱门特用手杖点了点李察的单肩包。
「当年挂在波斯一户人家的门楣上,挡了几代人的恶意;
这只娜迦臂环,原本戴在香料群岛祭司的胳膊上,守着一口深井。」
「後来庙塌了,人散了,东西上了船,漂洋过海,最後落到这一条窄巷子里,被你花两镑六先令就买走了。」
李察握着单肩包的带子,没说话。
帝国的掠夺,是这一切的根。
「你这个年纪,想这些做什麽。」
克莱门特拍了拍他的肩。
「东西到了你手里,善待它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