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话,反反覆覆在不同的章节里头冒出来。
「占卜师是侦探,不是先知。
先知问『会发生什麽』,侦探问『已经发生了什麽』。
你永远只能读已经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
凡是有人许给你『未来』,那人要麽是骗子,要麽……比骗子可怕得多。」
李察想起神谱沙龙那张匿名圆桌。
赫卡忒许的,正是「未来」。
他没有想太多,开始在书里找自己当前急需的案例。
中段有两章,标题摆在一起。
第一章:《如何用占卜审讯一件不肯开口的封缚物》。
第二章:《对待「咒物」的三种态度:哄、骗、耗》。
正文把「咒物」分了类,讲了三种处置的纲要。
这一章页边,玛丽夫人的批注比别处都密。
她记了一个自己年轻时的案子。
这天晚上,伊芙琳赖在他房间里面不走。
妹妹那一窝姜饼兔子配方已经叠代到了第四版。
可烤箱温度始终拿不准,心里烦,想找人说话。
「哥,讲个故事。」她抱着膝盖坐在自己哥哥的床上:「你那本破书,总该有点能讲的吧。」
「它不是破书。」
「那它有故事吗?」
李察想了想。
「这倒确实是有。」
「那就讲讲!」伊芙琳在床上滚了一圈,等着他开口。
「好吧……」李察花了一会儿才想到了开场白。
「从前,海边有个渔镇。
镇上有个新娘,出嫁那天船翻了,人和嫁妆全沉到了海底。
只有她的一只首饰匣,被海浪冲回了岸上。」
伊芙琳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嘴。
「……然後呢?」
「然後镇上人都说,这只匣子谁碰谁倒霉。
碰过它的人家,锅会糊,牛会病,晾出去的衣服会被风吹进泥里。
大家就凑钱,请了一位很有名的老太太来,把匣子『弄乾净』。」
「老太太厉害吗?」
「那时候她还年轻,心气高。
她想,这有什麽难的。
她摆了一个大阵,要一口气把匣子里头的『晦气』全清出去。」
「清掉了?」
「清出大事了。」李察压低了声音。
「那一夜,港里头停着的渔船,缆绳一条接一条地断,船自己往海里头漂。
镇上家家户户睡梦里头,都听见有人在海底叫他们的名字。
有两个汉子半夜爬起来往海边走,被人拦下来的时候,海水已经湿到膝盖。」
伊芙琳「呀」了一声,把脸埋进膝盖里头,又立刻抬起来。
「为什麽会这样?匣子不是要被『弄乾净』吗?」
李察看着妹妹。
这正是他想听的反应。
「因为啊……那只匣子,它不想走。
它在海底失了主人,在岸上又被所有人嫌弃,它谁都没有了。
老太太摆个大阵,等於当着它的面说『我要把你赶走』。
它没处去,它就想……要走,大家一起走,谁也别想留下。」
屋子里头安静了一会儿。
伊芙琳半天没动。
「……所以那位老太太,後来怎麽办?」
「後来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李察接着讲述自己在书里看到的经验教训。
「对一个不想走的东西,你越是摆出架势要赶它,它越是要拉个垫背的,你赶不动它。」
「那要怎麽办嘛?」
「你得比它有耐心,不赶它,陪着它,慢慢地,等它自己愿意走。」
伊芙琳听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察以为她听进去了什麽。
结果妹妹抬起头,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哥,我的烤箱也是这样。」
李察满脑门问号:「……什麽?」
「我的烤箱。」伊芙琳把配方本子举起来,指着上头一行被划掉的字。
「我老是嫌它温度不准,我老想着『治好它』,我又是垫毛巾又是开门散热,折腾它。
结果它就跟我对着干,我越急它越糊。」
她把本子放下,语气笃定。
「我应该陪着它,摸清它的脾气,该它热的时候让它热,该它凉的时候让它凉。
我不跟它对着干,它就不跟我对着干。」
李察张了张嘴。
他原本想给妹妹讲一个关於「执念」和「耐心」的故事。
一个连他自己都还在慢慢消化的、关於乌木匣子的道理。
结果伊芙琳把这个道理,稳稳当当地接到了她那台烤箱上头。
「……差不多吧。」他最後说。
「肯定是这样!」伊芙琳已经站起来了。
「我明天就重新试,我不跟它急,哥,你这本书还挺有用的。」
她抱着配方本子,蹦蹦跳跳下楼去了,嘴里头还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跟那台烤箱提前讲和。
李察坐在桌前,看着空了的门槛,笑了一下。
他原本担心自己改编得不够艺术,担心妹妹听出点别的什麽。
现在他放心了。
他低头,继续读他的书。
读到一处批注,玛丽夫人写:
「讲案子给外行人听,你会发现他们总能从里头听出你没讲的东西。
别笑他们,有时候他们听出来的,比你讲的还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