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笔都不犹豫,她在把血面下头原本的地图,一寸一寸从帷幕那边「叫」回来。
他能听见灵媒压在喉咙底下的、极轻的呢喃。
老比格朝他比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别看、别听、别记」。
李察把视线移开,转过身去看屍体那一头。
整间屍检处只剩下灵媒笔尖在纸上行走的「沙沙」声。
很快,白纸上头浮现出了完整的图。
每个点位上头,灵媒都用极小的字写下了对应代号。
第七巷、哑井口、黑石矿坑。
《井下禁忌歌》里头出现过的三个小型血浸点都在上头。
李察往下数了一遍,十三个点位,散布在布里斯顿城市运河系统沿线,连成一张密度不算高、覆盖范围却极广的网。
「他们已经在全城布点了。」
「嗯。」麦克尼尔夫人把笔搁下。
「西郊只是窗口,他们真正在做的事情,在这张图上。」
「档案里头共享到的那点东西,今晚看下来一半都对不上。」
老比格凑过来。
他扫了一眼那十三个点位,整张脸的表情慢慢沉下去。
「师姐,这上头有两个点……是我管的辖区。」
「哪两个?」
「北区第二教区那一头。」他指了一下:「还有北区运河北段那一处。」
「这两处去年到今年,登记进来的屍体明显比前几年多。」
他把帽子摘下来,用手背揉了揉自己的後脖颈。
「这个冬天我签的死亡登记簿,比我记事以来哪个冬天都厚。」
「北区每年屍体数都在往上爬,我一开始当是煤烟、寒冬、穷人扛不住……」
老比格摆摆手,把那个念头从眉间撇开。
「回头我把这些年的登记簿都翻出来,捋一捋。」
李察憋了一会儿,试探着问。
「那你……一个人捋这些,会不会有事?」
老比格哈哈一笑。
他从衣兜里头摸出那枚他平时变戏法用的铜便士,在指间转了一圈。
「我一个验屍官能出什麽事?」
「布里斯顿最安全的人就是我,死人又不会咬人。」
硬币在他指尖被翻了一面。
「我这一行干了这麽多年,开膛破肚的客户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们到我手里头都老老实实地躺平。
这活儿真这麽危险,老师当年也不会把我打发来当验屍官。」
他收起硬币,话锋一转。
「再说了,万一哪天我自己也躺到了这台子上面,我也不用太担心。」
「不用担心?」
「师姐总要给我收屍的吧?」
老比格朝麦克尼尔夫人那边瞥了一眼。
「她会通灵,到时候肯定能问出我是被谁干掉的。」
「比格罗。」麦克尼尔夫人在另一头开口。
「你再多嘴一句,我现在就把你弄上台子。」
老比格立刻闭嘴。
麦克尼尔夫人抬头看着李察。
「按规矩,这些器物一样都不能往外带。」
李察老老实实地点头,他本来也没指望能带走什麽。
老比格那边动起手来,把搪瓷盘往旁边推了推。
「身上的那几样我们一会儿再说,先验屍。」
「你看这儿。」老比格用解剖刀的刀背,挑了挑死者胸腔里头那一团东西。
那本该是心脏的位置。
可那里头只有一团暗红色的可疑肉块,表面布满了细密孔洞。
「肺呢?」李察强忍住不适,继续观察。
老比格的刀尖往上挪。
「肺没了,换成了这个。」
那本该是双肺的位置,是两片摊得极薄的膜状物,贴在肋骨内壁上。
膜是半透明的,灯光照过去能看到膜里头有无数条黑色丝络。
那些丝络此刻还在一收一缩地搏动着,尽管这个人已经死了好几个钟头。
「它们还在动。」李察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乾。
「嗯。」麦克尼尔夫人在旁边开口:「帷幕那边接进来的东西,还没断乾净。」
老比格用一把更细的、端头缠着银线的钳子,夹住了那两片膜的连接处,往外轻轻一拉。
膜与肋骨内壁分离的地方,发出了一声黏腻的撕裂声。
红液顺着钳子往下滴,洇开一小片极淡的雾。
「外接口。」麦克尼尔夫人开口:「我之前怀疑过,今天总算让我看到了实物。」
老比格的眉毛皱起来。
「外接口是什麽玩意儿?」
「文献里头讲过,我也是头一回亲眼见。」
灵媒解释:「修行者的微循环本来是闭合系统,从署名那一刻起,整个回路就属於自己。」
「外接口的意思是,这个人的回路上头,被人从帷幕那边接了一根线进来。」
「接进来做什麽?」
「输入指令,或者……输入力量。」
麦克尼尔夫人明显也不是很熟悉:
「应答首在矿坑里头能爆发出小精通水平的术式,可他本人的实际位阶,多半也就从业者。
所有正规的小精通突破,官方都会将其登记在册,而名册上没有今天这个人。」
「他被借用了。」
老比格问道:「什麽意思?」
「就字面意思。」灵媒接着说。
「他署名奇物上头那一缕灵,可能从他签下第一天起,就不完全是他自己的。
应声会能控制他在矿坑里头干什麽、说什麽、不说什麽。
连他怎麽死,恐怕也是被安排好的。」
「名册上的呢?」老比格问,「挨个查不就行了?」
「名册记位阶,不记阵营。」麦克尼尔夫人摇头:
「光帝国境内在册的各方向小精通就至少上百号人,谁是应声会埋下来的钉子,光看名单看不出来。
更何况他们这套外接口本身就是绕开官方仪式的……能给应答首借出这一身力气的那一位,多半根本就不在我们任何一份名册上。」
整间屍检处安静了几秒。
李察忽然想起昨天那个被活捉的「和声」,只会应、不会先开口的那个。
那家伙不是被掏空,他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装满过。
「他活着的时候,知道自己被改成了这样吗?」李察问。
「不好说。」灵媒摇摇头。
「也许一开始不知道,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改回不去了。
也许从头到尾,是他自己心甘情愿一刀一刀让人改的。」
「应声会那帮人,最擅长的就是这个。让你以为把自己交出去,是你自己想要的。」
老比格则把外接口那一段放进墙边的炼化炉,合上炉盖。
「这些必须烧掉。」
「它是被帷幕那边写过的标签,留着就是个定位信标,搁哪儿哪儿不安生。」
炉子启动,发出一声低沉嗡鸣。
那两片采集膜的搏动,终於彻底停了下来。
麦克尼尔夫人走到屍体另一头,从皮箱里头取出几样东西摆开。
「好了,应答首身上能审的,活的没了,我从屍体上头榨点东西出来。」
李察不解:「他都死了,还能问出东西?」
「人死了,肉烂了,可有些东西是刻在以太层上头的,烂不掉。」
灵媒一边说,一边准备占卜。
「尤其是被『写』过指令的工具人。
他执行过的指令会在回路里头留下『车辙』,人没了,车辙还在。」
「我要做的,就是把车辙重新跑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