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
黑猫从窗台跳到桌面上。
李察看着那条尾巴在自己笔记本上方掠过,没有引起任何空气流动。
这只猫,是半实体状态。
或者说,是玛丽夫人这位大精通用某种他暂时理解不了的方式,把自己的一缕灵塞进了这只黑猫里。
「我这次来不是为了书记。」
「你署名之後,麦克尼尔会陪你做第一单。」
「那是我们正式合作的开始。」
「但在那之前……」
黑猫蹲坐在笔记本上方,两只前爪并起来。
「你需要一点保护。」
「我从麦克尼尔的报告里读到,惠特康姆那一次,『吃影子的母亲』记住你了。」
李察听到这话,下意识开始回忆。
惠特康姆那一夜的圆形石室,「母亲」被七位灵围拢起来,又被赫顿先生的判词一段段消解。
最後归眠咒念完,门阖上的瞬间,李察视野边缘扫过一道极淡的影子。
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灵视过载导致的视错觉。
「这种『记住』,对一般新入者是判决书。」
黑猫的声音不带任何起伏。
「她现在被封印了,没法直接来找你。」
「但她迟早有一天会出来,或者通过灵界通道伸出手。」
「等到那时候,她要找你,会把你的『信号』当作灯塔。」
「你越强大,灯塔越亮。」
「你修行得越快,找到你的时间就越往前。」
李察的脊背一阵冷。
「所以,我会给你留个东西。」
黑猫的尾巴轻轻一甩。
李察皱起眉。
黑猫大概察觉到了他的情绪。
「我这个年纪了,知道分寸。」
「你可以找一枚奇物作为媒介,随便什麽都可以。」
李察的肩膀松了一点。
「在奇物上面留一个印记,效果比留在你身上还稳。」
「而且……」
黑猫的金瞳眯了起来,带着一点笑意。
「你随时可以把它取下来。」
「这个东西在你手里,主动权在你。」
李察吐了一口气。
他在书桌下方那只小抽屉里翻了一会儿。
斯芬克斯灯已经定了署名奇物,不能动。
石像鬼是阿什福德外祖父送的,背後是阿什福德家族的关系,不适合让别家的「印记」落在上面。
铜挂饰、苏菲香炉、太阳印章,已经被小姨回收了。
仪式匕首和青铜片也不合适。
鹰徽章和那枚17世纪的银戒指,是克莱门特「私货」里挑出来的,相对比较乾净。
他把银戒指和鹰徽章从绒布盒里取出来,搁到桌面正中。
「这两个怎麽样?」
黑猫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银戒指不错。」
「凯尔特太阳符号,纯银打底,年代足够,工艺也规整。」
「最重要的,它和我刚好相对。」
「相对两面合在一起,正好让别人看不出来里头有什麽。」
李察点头。
「您的意思是,相对属性的奇物用来承载您留下的『印记』,伪装效果会更好?」
「你脑子转得很快。」
黑猫舔了一下爪子。
「太阳和月亮相对,是寻常人对相对的理解。」
「实际上相对的是『被看见』和『看见』。」
「凯尔特太阳符号刻在银上,符号本身要被看见,材质却是夜行。」
「这一枚戒指的承力结构,本来就是为了『伪装』用的。」
李察的目光重新落到银戒指上。
那枚戒指他买回来後只在灵视上扫过一次,没有深入研究过,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价值。
「把戒指放到窗台上。」
黑猫从桌面上跳回窗台。
李察走过去,把银戒指搁到窗台中央。
戒指挨着那只白瓷杯。
杯里的牛奶被舔掉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还在杯底。
黑猫低头。
它伸出舌头,舌尖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湿润的红。
舌尖落到银戒指戒面上。
那一下,李察看见戒面上闪过一道银光。
它从戒指里面渗出来,沿着戒面十字与圆走了一圈,最後在圆心位置上停下来,归於平静。
戒指看上去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成了。」
黑猫直起身,舌头收回去。
李察的灵视固在戒指上。
戒指本身的以太结构没有变。
但围绕戒指外侧那一层「以太回响」,被压低了半截。
「这枚戒指你现在带着的话,会在你周围形成一层『伪装』。」
黑猫继续说着。
「中低位阶能感觉出来你有回路,但感觉不出你的具体位阶。」
「高位阶扫过你的时候,会自然忽略掉。」
「不是绝对的。」
她补了一句:
「如果高位阶主动针对你,伪装会被穿透。」
「但对漫不经心的扫视有效。」
「对『吃影子的母亲』那种通过通道延伸过来的注视,也有效。」
「这至少能给你争取好几年时间。」
李察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种程度的保护……」
他停了一会儿,把要问的话理清楚。
「我应该付出什麽作为代价?」
「现在没有代价。」黑猫舔了舔爪子。
「这是投资,我对『极少数』这一类有兴趣。」
「我一辈子见过的极少数有十几个,最後真的烧成了别的东西的有两个。」
「你能不能成为第三个,我不知道。」
「但既然我决定看好你,就在你最弱的时候多送一点东西。」
「等你以後坐上高位,那时候我们再算帐。」
「这是我做生意的方式。」
李察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会儿。
他想起老比格当时讲的,玛丽夫人的「广撒网」。
来者不拒,给每个学生根据特点和水平安排出路。
老比格当时讲的是教学层面的「广撒网」。
李察此刻听到的,是另一个层面的「广撒网」。
玛丽夫人在帝国境内广泛地下注,给一群一群「刚被点燃」的年轻人留下不同的小小投资。
大部分人几年内灭掉,那些投资就当扔了。
少数人长成了普通火把,会按照行会规矩偿还人情。
极少数人长成了别的东西,那时候,玛丽夫人当年那一点小小投资,会以她想要的方式被回报。
外祖父当时讲过,玛丽夫人门下出师率不到一成。
李察现在觉得,那一成「出师」大概只是玛丽夫人广撒网撒出去的种子里头,最容易被看到的一部分。
剩下的种子里头,可能藏着另外一些花样。
李察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朝桌面那一头的黑猫,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您,夫人。」
「不客气。」
黑猫继续舔着牛奶。
「赫顿应该会感觉出这枚银戒指上有东西。」
「他大概知道是我的手笔。」
「他可能会问你,你照实说就行。」
李察点头。
「另外……」
黑猫回头,那双金瞳里的光芒变得意味深长。
「等你署名後,虽然是麦克尼尔带着你,但第一单我会亲自安排。」
黑猫从窗框上一跃,身体从窗户那一指宽的缝里挤了出去。
李察走到窗前,往下看去。
矿渣巷外面的街道上,雪还在下。
街灯下空无一人,雪地上也没有任何脚印。
只有窗台上那只白瓷杯,杯里牛奶不知何时被舔得乾乾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