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办。”朱祁镇坐下来,“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他们不闹,朕怎么知道谁是忠的,谁是奸的?”
于谦愣了一下。
“传旨下去。武器院扩建,照常进行。新军扩编,照常进行。战船修造,照常进行。谁上书反对,就把谁的名字记下来。等朕腾出手来,一个一个收拾。”
于谦跪下:“臣领旨。”
当天夜里,朱祁镇批完奏折,去了御膳房。
他没有带小栓子,一个人走去的。御膳房里还亮着灯,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李凤姐正撸着袖子在熬粥,脸上全是灰,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宝石。
看见朱祁镇,她吓了一跳。
“皇、皇上?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朱祁镇走进去,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熬什么呢?”
“番薯粥。”李凤姐擦了擦汗,“皇后娘娘说您最近瘦了,让奴婢熬点粥补补。奴婢熬了一下午了,稠着呢。”
朱祁镇笑了。
“朕不饿。你熬好了,给伤兵营送过去。那些受伤的弟兄,比朕更需要。”
李凤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转过身,继续搅粥,搅着搅着,忽然停下来。
“皇上,奴婢听说,死了很多人。”
朱祁镇没有说话。
“奴婢的爹,当年也是当兵的。死在战场上。俺娘哭了一年,眼睛都哭瞎了。”李凤姐的声音很轻,“皇上,您别太难受了。那些弟兄,他们愿意替您死。因为他们知道,您会替他们养爹娘、养孩子。”
朱祁镇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爹叫什么名字?”
“李老四。保定府清苑县的。”
朱祁镇沉默了一会儿。
“朕会让人查查。如果找到了,朕把他的名字刻在碑上。”
李凤姐的眼泪流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袖子上全是灰,擦得眼睛周围黑了一圈。
“皇上,您是个好人。”
朱祁镇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身后,李凤姐站在灶台前,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流下来了。
朱祁镇走出御膳房,站在院子里。月亮很圆,照在宫墙上,像铺了一层霜。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乾清宫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他看见小栓子蹲在墙角,手里捧着一个番薯,啃得满脸都是。番薯是生的,硬邦邦的,但他啃得很香,像在啃一根鸡腿。
“小栓子。”
小栓子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把番薯藏在背后。
“皇、皇上——”
“别藏了。朕看见了。”朱祁镇走过去,“番薯哪儿来的?”
“李、李凤姐给的。她说奴婢太瘦了,得补补。”
朱祁镇笑了。
“吃吧。别噎着。”
小栓子把番薯拿出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朱祁镇,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皇上,您说,那些阵亡的弟兄,他们下辈子还当大明的兵吗?”
朱祁镇愣了一下。
“会的。”他说,“他们下辈子还当大明的兵。朕下辈子还当他们的皇帝。”
小栓子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继续啃番薯。
朱祁镇转过身,继续往乾清宫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身后,小栓子蹲在墙角,啃着番薯,眼泪流了一脸。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小栓子在哭。
他也知道,那些阵亡的弟兄,在天上看着他们。
他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
“日月山河永在。”他低声说。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田野里泥土的腥气,带着御膳房里番薯粥的甜香,带着希望。
他推开乾清宫的门,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