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进去,船开始倾斜。
阿尔瓦雷斯站在旗舰的船首,脸色铁青。他握着望远镜的手在抖,嘴唇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明军的炮比上次快了!一分钟至少四发!他们的炮管里到底装了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王匠师用六个月时间铸出来的后装炮,是师翱用三个月时间改良的定装炮弹,是黎叔林用一辈子配出来的颗粒火药。他不知道,为了这一刻,武器院的匠人们已经六天六夜没合眼了。
但他知道,他又输了。
“还击!所有火炮,瞄准岸上,放!”
佛郎机人的船队开始还击。一千多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岸上。岸上的泥土被炸得飞起来,遮天蔽日。明军的炮阵被击中了好几处,炮管被炸断,炮手被炸飞,惨叫声、喊叫声混在一起。
但明军的炮手没有退。他们咬着牙,拼命装弹、发射。一发接一发,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佛郎机船队中间。一艘满剌加的战船被击中火药库,整艘船爆炸,火光冲天,碎片飞得到处都是。暹罗的战船被炸断了舵,在原地打转,成了活靶子。爪哇的战船试图调头逃跑,被一发炮弹击中船尾,舵炸了,船开始下沉。
阿尔瓦雷斯的眼睛红了。他拔出佩剑,嘶声大喊:“冲!给我冲上岸!他们的炮虽然快,但数量不多!冲到岸边,他们的炮就打不到了!”
佛郎机联军疯狂地往前冲。最前面的几艘船已经冲到了离岸边不到三百步的地方,船上的火枪手开始射击,子弹打在明军的阵地上,溅起一簇簇泥土。
赵石头蹲在壕沟里,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发出尖锐的啸声。
“稳住!等他们靠近了再打!”他对身后的新兵大喊。
佛郎机人的船越来越近。二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打!”
赵石头第一个站起来,举起连发铳,瞄准最近的一艘船,扣下扳机。轰!一发铅弹飞出去,打在船帮上。他立刻扣第二下,轰!又一发。第三下,轰!三发连出,一气呵成。
身后的新兵们同时开火,三百六十把连发铳同时怒吼,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佛郎机人的船上。
第一波登陆艇靠岸了。佛郎机火枪手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举着火枪往岸上冲。赵石头扔掉连发铳,拔出腰刀。
“杀!”
他从壕沟里跳出来,冲向最近的一个佛郎机人。一刀砍在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一脸。身后的一千个弟兄跟着跳出来,挥舞着刀,冲向海滩。
海滩上,明军和佛郎机人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海水被血染红了,沙滩上到处是尸体。
石亨站在炮阵后面,脸色铁青。第一波登陆的佛郎机人被挡住了,但海面上还有更多的船在靠近,更多的佛郎机人在准备登陆。他的三十四门炮已经打沉了十几艘船,但剩下的还在往前冲。第一线三千人已经伤亡过半,快撑不住了。
“传令下去——第二线,出击!”
号角声响起。
大营侧翼,格根听见号角声,举起小旗。
“出击!”
五千骑兵同时启动,马蹄声如雷鸣,大地都在颤抖。他们从侧翼冲出来,绕过炮阵,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佛郎机人的侧翼。
格根骑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长刀,风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杀!”
骑兵们挥舞着刀,砍翻一个又一个佛郎机人。马蹄践踏着尸体,鲜血溅在沙滩上,红得刺眼。佛郎机人乱了。有人往海里跑,有人往船上跑,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阿尔瓦雷斯的旗舰调转船头,开始往外海跑。明军的炮弹追上去,打中了它的船尾,舵被炸碎了,船开始打转。
阿尔瓦雷斯站在倾斜的甲板上,看着岸上那些明军士兵。他们站在沙滩上,浑身是血,但都在笑。他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大明皇帝让人带给他的话:“朕在天津等他。让他来。来多少,朕打多少。”
他闭上眼睛。
“撤退!全队撤退!”
信号旗升起来,佛郎机联军的船队开始撤退。但已经来不及了。明军的炮弹追上去,又打沉了七八艘。海面上到处是挣扎的人头,有人抱着碎木板漂着,有人拼命往远处的船上游,有人沉了下去,再也没有浮起来。
朱祁镇站在望楼上,看着这一切。太阳已经西斜了,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海面上漂着碎木板、帆布碎片、还有几百个在水里挣扎的佛郎机水手。两百艘船,被打沉了四十多艘,剩下的仓皇逃窜。
于谦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抖:“皇上,赢了。”
朱祁镇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远处的海平线。那里,佛郎机联军的船队正在消失,但海平线上还有几个黑点,没有走。
“没有赢。”他说,“他们还会来。”
于谦愣住了。
朱祁镇转过身,走下望楼。他的腿有点软,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他走到赵石头面前。赵石头浑身是血,肩膀上有一道刀伤,手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百人队死了一半,但他还站着。
“伤得重吗?”
“不重。”赵石头咧嘴笑了,“末将还能打。”
朱祁镇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海面。
远处的海平线上,那几个黑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但他知道,他们还会回来。阿尔瓦雷斯不会认输。他丢了一个舰队,又丢了一个联军。但他还有欧洲,还有更多的船,更多的人。
下一次,他会带来什么?
朱祁镇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准备好。
他转过身,大步往大营走。
“石亨。”
“末将在。”
“清点伤亡。记下每一个阵亡弟兄的名字。三倍抚恤。立碑刻名。”
“是!”
朱祁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海面。夕阳已经沉下去了,海面上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远处的海平线上,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在那片海的尽头,阿尔瓦雷斯正在舔伤口。他在等,等下一次机会。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进了大营。
身后,海风呜呜地吹,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