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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天津大营的号角就响了。
不是平常那种悠长的号角,是石亨特意从军中挑出来的三百支牛角号,同时吹响,声震云霄,撕裂了黎明前的最后一片黑暗。五万将士从营房里冲出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慌乱。甲胄碰撞的声音、脚步声、刀枪出鞘的声音,像一首无声的战歌,在夜色中涌动。
赵石头带着他的千人队第一个进入阵地。他们的位置在炮阵前方,壕沟后面,任务是挡住第一波登陆的敌军,给炮手争取时间。赵石头蹲在壕沟里,手里握着刀,眼睛盯着东方的天际。天边泛着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像是被人一颗一颗摘走的。他的肩膀上那道疤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肩上。
“赵将军,佛郎机人真的会来吗?”旁边一个新兵小声问,声音在发抖。
“会。”赵石头头也不回,“怕不怕?”
“怕。”新兵的声音更小了。
“怕就对了。”赵石头转过头看着他,声音很硬,但眼神不硬,“怕了,才会拼命。拼命,才不会死。”
新兵咬着牙,攥紧了手里的刀。
格根带着骑兵埋伏在大营侧翼。五千骑兵骑在马上,马嘴被勒住,不许发出声音。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团。格根骑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面小旗,风吹得旗子猎猎作响。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亮,像草原上夜里的狼。她的耳朵竖着,听着远处的号角声,像一只等待猎物出现的猛兽。
张懋骑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长枪,枪尖在晨光中闪着冷光。他的脸绷得紧紧的,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训练时摔的。他的呼吸很稳,但手心全是汗。
“格根将军,你说,佛郎机人会从哪儿登陆?”
“大沽口。”格根头也不回,“大沽口水深,能走大船。离天津近,打了天津就能打京城。阿尔瓦雷斯是个蠢货,蠢货不会换地方。他上次输了,这次想赢,但他只会用老办法。”
张懋点了点头,攥紧了长枪。
石亨站在炮阵后面,面前是三十四门后装炮。炮手们站在炮后面,手里拿着定装炮弹,等着命令。每一门炮的旁边都堆着几十发炮弹,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山。王匠师蹲在最后一门炮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最后检查了一遍闭锁装置。他的眼睛熬得通红,但手很稳。
“石将军,三十四门炮,末将都检查过了。每一门都能响。”
石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炮手。他们年轻,他们紧张,他们的手在抖,但他们的眼睛里有光。
“弟兄们!”石亨的声音很大,像打雷,“今天,佛郎机人要来。两百艘船,两万人。比上次多四倍。怕不怕?”
没人说话。
“怕。”石亨替他们说了,“但怕也得打。皇上说了,打赢了,活着回来。打输了,就不用回来了。所以——只能赢,不能输。”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更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很大,很红,像一团火。海面上波光粼粼,什么都没有。但所有人都知道,在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下,暴风雨正在酝酿。
朱祁镇站在大营的望楼上,身后是于谦和张辅。他没有穿龙袍,穿的是银白色的甲胄,腰里挂着那把在狼山沟用过的瓦剌弯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刀。
“皇上,您不该站在这里。”于谦的声音有些急,“太危险了。佛郎机人的炮——”
“朕的炮比他们的多。”朱祁镇打断他,“朕要亲眼看看,朕的三十四门后装炮,能不能把佛郎机人送回老家。”
于谦不说话了。他知道,皇上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张辅站在朱祁镇旁边,白发在晨风中飘动,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他打了五十年仗,从南打到北,从陆打到海。他知道,今天这一仗,是大明海疆的生死之战。赢了,大明的海岸线从此固若金汤。输了,佛郎机人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挡都挡不住。
“皇上,老臣有个预感。”
“什么预感?”
“今天,会载入史册。”
朱祁镇看了他一眼,没有笑。
“英国公,朕不要载入史册。朕要赢。”
张辅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海面上一直什么都没有。士兵们蹲在壕沟里,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有人开始打瞌睡,有人开始小声说话,有人开始怀疑佛郎机人是不是不来了。
“赵将军,他们是不是不来了?”那个新兵又问。
“会来的。”赵石头的声音很稳,但他的心里也在打鼓。
就在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海面上出现了黑点。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一百个,两百个。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像一群从深海涌上来的鲨鱼。船帆鼓满了风,船首劈开浪花,白色的尾迹在船后拖出长长的弧线。两百艘船排成三列纵队,气势汹汹地压过来。船身上的炮门已经全部打开,黑黝黝的炮口伸出来,像一排排张开的嘴。
“来了。”朱祁镇的声音很平静。
望楼上的观测手开始报距离:“十里……八里……五里……”
石亨蹲在炮阵后面,手里举着红旗。他的眼睛盯着海面上的船队,等着他们进入射程。他的手指在红旗的杆子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数心跳。
“一千步……”观测手报距离。
石亨没有动。
“八百步……”
还是没有动。
“六百步……”
石亨的红旗猛地挥下。
“放!”
三十四门后装炮同时怒吼。声音大得像天塌了,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震得耳膜嗡嗡响。炮弹呼啸着飞出去,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带着尖锐的啸声,像一群愤怒的鹰隼扑向猎物,落在佛郎机船队中间。
轰!轰!轰!
海面上炸开一朵朵水柱。一艘佛郎机船的船首被击中,木屑飞溅,整艘船剧烈地摇晃起来,甲板上的人像蚂蚁一样滚落进海里。另一艘船的桅杆被打断,帆布哗啦啦地塌下来,盖在甲板上。炮弹砸在船身上,砸出一个个大洞,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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