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陈诚。因为他是大明的使者。因为他的眼睛里有光。有光的人,不会迷路。他还带着师翱的连发铳、王匠师的图纸、黎叔林的火药。这些东西,比银子更值钱,比刀枪更有用。他知道自己肩负着什么。”
小栓子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栓子。”
“奴才在。”
“你说,海的那边,到底有什么?”
小栓子愣了一下:“奴才不知道。”
“朕也不知道。”朱祁镇笑了,“但朕想知道。所以朕派陈诚去看。看清楚了,回来告诉朕。朕就知道了。”
他转过身,继续批奏折。
烛火跳动着,照在他脸上。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天亮了。远处的宫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墙上的琉璃瓦闪着黯淡的光。武学的旗帜在风中飘扬,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出乾清宫。
小栓子跟在后面。
“皇上,去哪儿?”
“去船坞。看看郑海。”
“是。”
朱祁镇走在宫道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进船坞,看见郑海正带着工人们在干活。龙骨已经铺好了,四十五丈长的楠木,笔直地躺在船坞里,像一条巨龙。工人们正在龙骨两侧安装肋骨,一根一根,整整齐齐,像鱼的骨架。船坞里弥漫着木头的清香,混着桐油的味道,闻着让人心安。
郑海看见朱祁镇,赶紧走过来。
“皇上——”
“朕来看看。”朱祁镇走到龙骨前面,蹲下来,摸了摸。木头很凉,很光滑,像摸在一块玉上。“好木头。”
“是好木头。”郑海笑了,“是最好的木头。臣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好的木头。云南来的,走了两个月。值了。”
朱祁镇站起来,看着那些工人。他们光着膀子,浑身是汗,在阳光下闪着光。有人锯木头,有人刨木头,有人钉钉子。锯木声、刨木声、锤击声混在一起,像一首雄壮的交响乐。
“郑海,宝船什么时候能造好?”
“三年。”郑海说,“三年就能下水。但要想跑得远,还得再花两年。五年。五年之后,宝船就能下西洋了。”
朱祁镇点了点头。
“五年。朕等你。”
郑海跪下,磕了三个头。
“臣,一定把宝船造好。”
朱祁镇扶他起来。
“起来。朕不让你跪。朕让你站着。站着造船,站着造宝船。”
郑海站起来,眼眶红了。
“皇上,臣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您为什么要造宝船?是为了打仗吗?”
朱祁镇沉默了一会儿。
“不全是。”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看世界。”朱祁镇看着他,“朕想知道,海的那边,到底有什么。朕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朕不想让大明的子孙后代,永远窝在这片土地上。朕想让他们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佛郎机人怎么造船,看看天竺人怎么经商,看看那些朕没见过的土地和海洋。”
郑海愣住了。他看着朱祁镇,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十年,等对了。
“皇上,臣一定把宝船造好。造好了,让大明的子孙后代,走出去,看世界。”
朱祁镇笑了。
“好。朕等你。”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身后,郑海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流下来了。
“皇上是最好的皇上。”他低声说。
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带着木头的清香,吹得船坞里的木屑飞起来,像雪花一样飘在空中。
郑海擦了擦眼睛,转过身,继续干活。
“干!都给我干!皇上等着看宝船呢!五年之后,让皇上看看,大明的宝船,比佛郎机人的船大十倍!好十倍!”
工人们笑了,笑得很大声,很爽朗。
“干!干!干!”
喊声震天,传遍整个船坞,传遍整个天津,传遍整个大明。
远处,海面上,陈诚的船队早已消失不见。但郑海知道,那些船,会带着大明的种子,漂洋过海。而那些种子,终有一天会开花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