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匠师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铜屑。他想起那些在天津海战中死在佛郎机人炮下的弟兄,想起那些被炸断腿的炮手,想起伤兵营里那些哀嚎的声音。如果明军的炮快一倍,他们就不用死了。这个念头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拔不出来。
“臣试试。”他咬了咬牙,声音有些抖,“臣试试。”
朱祁镇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一句话。他转过身,走向师翱。
“连发铳呢?”
师翱双手捧起一把铳,递给朱祁镇。铳管比之前的略长,枪托上多了一个铁制的机括,表面刻着精细的螺纹。朱祁镇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比之前的重了半斤,但握在手里更稳。他端起来,抵在肩上,瞄准远处的靶子。枪托抵住肩膀的瞬间,他感觉整把铳像长在了身上一样。
他扣动扳机——咔哒一声,机括弹回,复位。再扣,再弹。连续十次,没有一次卡壳。每一次扣动,手感都一模一样,像钟表一样精准。
“好。”朱祁镇放下铳,看着师翱,“试射过吗?”
“试过。”师翱的声音有些紧张,手心全是汗,“一百发,炸膛一次,卡壳三次。臣检查过了,炸膛的那一发是因为铜料里有气泡,卡壳是因为弹簧的硬度不够。臣还在改。臣觉得——”
“你觉得什么?”
“臣觉得,只要给臣更好的铜、更好的钢,臣能做到一千发不炸膛、不卡壳。”师翱抬起头,看着朱祁镇的眼睛,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臣需要云南的纯铜,需要宣化的精钢。臣还需要时间。”
朱祁镇看着他,看了很久。师翱的额头上冒出了汗,但他没有低头。
“铜从云南调,钢从宣化调。”朱祁镇终于开口了,“朕给你最好的材料。但朕要的是——一千把不炸膛、不卡壳的连发铳。明年开春之前,能不能做到?”
师翱的呼吸停了一瞬。一千把,不到一年。他手下只有三十几个匠人,每个人每天只能造一把。他算过,就算日夜赶工,也需要将近一年。但他没有犹豫。
“能。臣能做到。”他的声音很稳。
“好。”朱祁镇转身,大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王匠师,师翱。”
“臣在。”
“朕给你们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朕要在这里看到新炮和新铳的实战演练。打得好,朕重重有赏。打不好——”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他们,“打不好,朕不罚你们。但朕会让你们继续改,改到好为止。”
王匠师和师翱对视一眼,同时跪下,额头磕在碎石地上。
“臣领旨!”
朱祁镇走了。小栓子跟在后面,小声问:“皇上,您真要让他们改后装炮?那东西,以前没人造过啊。”
“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朱祁镇头也不回,大步走向战马,“佛郎机人的炮比咱们好,咱们就学。学了,还要超过他们。后装炮,就是超过他们的第一步。他们能做到的,大明也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大明也要做到。”
小栓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赶紧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身后,武器院的工地上,锤击声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响,更密,更急。王匠师已经蹲回炮前面,手里拿着图纸,用炭笔在上面画着后装炮的草图。他的眉头皱得很紧,但眼睛很亮。师翱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连发铳,拆了装,装了拆,一遍又一遍。
工棚里,炉火烧得正旺。铜水在坩埚里翻滚,红通通的,像一条火龙。匠人们光着膀子,汗珠从脊背上滚下来,滴在地上,嗤的一声就蒸发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锤声,只有炉火声,只有心跳声。
他们都知道,他们在做的,是改变大明命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