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连秀才都不是的人,改科举?这不是笑话吗!”
“皇上读没读过书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杀人不眨眼。钱德茂就是例子。你们谁想试试?”
安静了一瞬,然后又是一阵嗡嗡声。
“可我们不能不考啊。不考科举,我们做什么?我们读了十几年书,只会写八股文。别的什么都不会。不考科举,我们连饭都吃不上。”
“做什么?回家种地!皇上不是说了吗?要考实务。你会种地吗?”
“我不会。你会吗?”
“我也不会。我连麦子和稻子都分不清。”
“那完了。我们都完了。读了十几年书,到头来还不如一个种地的。”
朱祁镇站在外面,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翘起。他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好笑。这些读书人,读了十几年书,只会写八股文,别的什么都不会。他们以为自己了不起,出口成章,下笔千言,满腹经纶,其实什么都不是。他们不知道百姓吃什么,穿什么,想什么。不知道边关的将士怎么打仗,不知道河堤上的民工怎么干活,不知道田里的庄稼怎么种。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要做官。做了官,就要管百姓。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管?
他推门走进去。
讲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这个穿着普通衣裳的年轻人。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袖口没有补丁,但洗得发白,像褪了色的天空。他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别着。他的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冷的平静。
有人认出了他。脸白了,腿软了,扑通一声跪下来。
“皇、皇上!”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刚才骂得最凶的那几个人,浑身都在抖,像筛糠一样。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滴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有人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响。
朱祁镇没有叫他们起来。他走到讲堂前面,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跪着的学生。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数人头。
“起来吧。”
学生们站起来,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他。有人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去,像做贼一样。
“朕刚才在外面听了一会儿。”朱祁镇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们说朕胡闹,说朕不懂,说你们完了。”
没人说话。讲堂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朕告诉你们——朕不是胡闹。朕改了科举,是因为现在的科举不行。八股文考了几百年,考出来的是什么人?是只会写文章的人。他们不懂农事,不懂水利,不懂军事,不懂经济。他们只会写文章。写一手好文章,就能当知县、当知府、当尚书。但他们连庄稼什么时候种都不知道,连河堤怎么修都不知道,连兵怎么带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
“这样的人,能治理好地方吗?”
没人回答。
“不能。”朱祁镇替他们回答了。“朕在土木堡的时候,见过八千具尸体。朕在天津的时候,见过佛郎机人的炮弹。朕在江南的时候,见过百姓啃树皮。朕知道大明的危险在哪里,朕知道百姓的苦在哪里。你们知道吗?”
还是没人说话。
“你们不知道。你们只知道四书五经,只知道八股文。你们不知道百姓吃什么,穿什么,想什么。你们不知道边关的将士怎么打仗,不知道河堤上的民工怎么干活,不知道田里的庄稼怎么种。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像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但你们要做官。做了官,就要管百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管?”
讲堂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李文远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话,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的爹,在地里干活,从早干到晚,一年到头,收的粮食还不够交税。他想起自己的娘,把仅有的一点粮食省给他吃,自己啃树皮、吃草根,吃得浑身浮肿,一按一个坑。他想起那些被粮商坑过的乡亲,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被粮商低价收走,转手高价卖出,赚得盆满钵满。他知道他们的苦。他知道大明需要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开口了。
“皇上,学生有话要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王祭酒的脸白了,恨不得把李文远的嘴缝上。孙明理的手在抖,想拉他,但没敢。但朱祁镇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说。”
“学生觉得,科举改革是对的。”李文远的声音有些抖,但他还是说完了。“学生从小在地里干活,知道百姓的苦。学生读过农书,知道怎么种地。学生觉得,这些本事,比写八股文有用。写一手好文章,不能当饭吃。但种好地,能让百姓吃饱饭。”
朱祁镇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李文远。”
“朕记得你。你读过于谦写的《番薯种植法》。”
“是。学生家里种了番薯,照着于大人的法子种的,收成很好。一亩地收了三千多斤。全家吃了半年,还剩了不少。”
“好。”朱祁镇转过身,看着所有的学生。“你们都听见了。李文远是寒门子弟,他懂农事,懂百姓的苦。他觉得科举改革是对的。你们呢?你们觉得对不对?”
没人说话。但有人开始思考。他们低着头,皱着眉,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孙明理站在那里,看着李文远,又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五年,也许真的白读了。
朱祁镇走出讲堂,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院子里有几棵古柏,据说是元朝留下来的,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斑驳的光影,像碎金子。
小栓子跟在后面,小声说:“皇上,您刚才说的那些话,他们能听进去吗?”
“能。”朱祁镇头也不回。“听不进去也得听。朕不是在跟他们商量。朕是在下旨。”
他大步走出国子监。身后,讲堂里一片寂静。学生们站在那里,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窗外,有人看着李文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李文远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李文远站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本农书。他抬起头,看着朱祁镇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皇上是最好的皇上。”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