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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一条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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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安娜知道,她父亲不是个胆小鬼。”

    安娜在他怀里扭了扭,小手抓住他的手指。卡尔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弗里德里希很多年没见过的笑容。

    五

    那年夏天,所罗门回来了。

    弗里德里希是在一个傍晚接到消息的。有人敲门,他打开门,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瘦削,憔悴,头发灰白,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所罗门?”

    所罗门点了点头。

    “我回来了。”

    弗里德里希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水。所罗门坐在椅子上,端着杯子,沉默了很久。

    “巴黎的书店关门了。”他终于说。

    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

    “审查太严,书卖不出去,债主天天上门。我把剩下的书送人了,把店盘出去,还了债,还剩一点钱。”

    他抬起头,看着弗里德里希。

    “我想回来。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好,是因为……我想亲眼看到那一天。”

    “哪一天?”

    所罗门苦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也许是我们等的那一天。也许是别的。但我不想在巴黎等,我想在这里等。”

    弗里德里希看着他。

    “回来做什么?”

    “还没想好。也许开个小书店,也许什么都不做。先看看。”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弗里德里希。

    那是一本书,法文的,装订得很粗糙。弗里德里希翻开扉页,看到上面写着:

    《对德意志民族的演讲》

    约翰·戈特利布·费希特著

    法文版,一八二五年,巴黎

    “这就是你说的那本法文版?”

    所罗门点了点头。

    “印了三百本。送出去两百本,卖了五十本,自己留了五十本。这是最后一本。”

    弗里德里希拿着那本书,手指微微发抖。

    费希特的书,死了十几年了,还在传。还在被人读,被人译,被人藏在怀里,带过边境,送到他手上。

    他把那本书收起来,放进怀里,和那本原稿放在一起。

    六

    九月,第一条铁路终于开工了。

    弗里德里希站在柏林城外的荒地上,看着那些人挥动铁锹,挖下第一铲土。旁边围了一大群人,有官员,有商人,有记者,还有来看热闹的老百姓。

    博尔西希站在他旁边,兴奋得像个孩子。

    “等铁路修好了,我亲自造一台机车,拉着第一批乘客从柏林跑到波茨坦。四个时辰的路,半个时辰就跑完。他们肯定不敢相信。”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些挖土的人,看着那条正在慢慢成形的路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条路,不只是铁路。它是把整个德意志连在一起的东西。是比关税同盟更实在、更快、更有力的东西。

    等它修好了,从柏林到慕尼黑,从汉堡到法兰克福,都会连在一起。那时候,那些关卡还有意义吗?那些小邦国还能拦得住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正在看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七

    开工典礼结束后,弗里德里希一个人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慢慢散去。

    天快黑了,远处的工地还在点着灯,工人们还在干活。他们要赶在冬天之前多修一段。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韦伯送的那块,已经跟了他四年了。表针指向下午五点。

    他想起韦伯第一次来办公室时的样子。想起他说“你们那个关税同盟,真的有用”。想起他最后那次来,老得走不动了,还笑着说“这是最后一次”。

    韦伯没看到这条铁路。但他儿子会看到。他孙子会看到。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拄着拐杖站在门廊前的样子。想起他信里写的“普鲁士需要像你这样的人”。

    父亲也没看到。但他知道,他儿子在做的事,是对的。

    他想起费希特。想起他站在讲台上,声音像一把刀:“不是我们已经是什么,而是我们想成为什么。”

    费希特也没看到。但他的书还在,还在传,还在改变人。

    他想起洪堡。想起他临终前握着自己的手,说“留着,等那一天”。

    洪堡也没看到。但他知道,有人会替他看。

    弗里德里希站在那里,望着远处正在修建的铁路。

    暮色四合,工地的灯火亮了起来,一点一点的,像星星落在地上。

    八

    那天晚上,弗里德里希回到小屋,点起蜡烛,翻开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本子。

    本子已经很旧了,封面的皮都磨破了,有些页被翻得起了毛边。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烛光下写字:

    “一八二八年九月

    第一条铁路开工了。

    博尔西希说,等修好了,从柏林到波茨坦半个时辰就能到。

    所罗门回来了。他带回来一本法文版的费希特,说还有人读,还有人被改变。

    卡尔也回来了。不是那个害怕的卡尔,是另一个。他带着女儿,说不想再怕了。

    汉斯来信说,南边要出事了。农民在闹,工人在传书,火在烧。

    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我知道,一切都在变。变快,变多,变得让人看不清方向。

    父亲没看到这一天。韦伯没看到。费希特没看到。洪堡没看到。

    但我看到了。

    我在看。我会继续看。等那一天真的来了,我要替他们看。”

    他合上本子,吹灭蜡烛。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

    一八二八年的秋天,就这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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