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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机器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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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吧。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她。我怕……我怕她也会死。”

    他看着弗里德里希,目光里有一种绝望的坦诚。

    “你知道吗,我每天回家,看到她躺在床上,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摸她有没有呼吸。我夜里睡不着,一遍一遍地起来看她。我妻子说我疯了。”

    弗里德里希沉默着。

    “卡尔……”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住。我害怕。”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弗里德里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的朋友。

    过了很久,卡尔抬起头。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想起我们在柯尼斯堡的那些日子。喝酒,争论,说那些大话。那时候我觉得什么都有可能。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

    “卡尔,你还记得费希特说过的那句话吗?”

    “什么话?”

    “不是我们已经是什么,而是我们想成为什么。”

    他看着卡尔。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但你还活着。你女儿还活着。这就还有可能。”

    卡尔沉默了很久。

    “也许吧。”他终于说。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谢你。弗里茨。”

    门关上了。

    弗里德里希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五

    那年秋天,弗里德里希收到一封从慕尼黑寄来的信。

    信是韦伯的儿子写的,字迹很工整,像练过字帖的:

    “尊敬的瓦尔德克先生:

    我父亲去年冬天走了。走得很安详,没什么痛苦。

    临终前,他让我给您写这封信。他说,一定要告诉您,他那三十年跑买卖的账本,您用得着。他还说,您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官员,最会办事的人。

    我现在接着跑他那些路线。慕尼黑、奥格斯堡、纽伦堡、莱比锡、柏林。每次路过柏林,我都会想起他说的话。

    如果您需要什么,请随时吩咐。

    您真诚的

    小约翰·韦伯”

    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韦伯第一次来时的样子——满脸疲惫,一肚子怨气。想起他后来每次来柏林,都提着一篮子酒和土特产。想起他最后那次来,老得走不动了,还笑着说“这次是最后一次”。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韦伯送的,银色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那个跑了一辈子买卖的南德商人,也走了。

    六

    那年冬天,弗里德里希做了一件事。

    他把韦伯那个破破烂烂的账本,和他自己这些年整理的关税记录、商人申诉、邦国谈判材料,全都整理了一遍。他用几个月的时间,画了一张大表,上面标着每一个邦国、每一条商路、每一个关卡的位置,还有每一笔过境税的数目。

    画完之后,他看着那张表,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关卡,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连成一张网,把整个德意志分割成无数个小块。而他要做的,就是一点一点地把这张网撕开,让货物能自由地流,让人能自由地走。

    也许要十年,也许要二十年。但他在做。

    他把那张表挂在墙上,每天进门出门都能看到。

    七

    那年除夕夜,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小屋里。

    霍夫曼太太去年也走了,那个给他端了十几年热汤的老太太,终于没能熬过那个冬天。现在这栋楼里住着新的房客,他不认识,也不想去认识。

    他点起蜡烛,翻开那个跟了他十九年的本子。本子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有些页被翻得起了毛边。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烛光下写字:

    “一八二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博尔西希的工厂在造蒸汽机。他说,等铁路修起来,一天能跑几百里。

    所罗门来信说,书店快撑不下去了,但还有人读了费希特的书,被改变了。

    韦伯走了。他儿子接着跑那些路线。

    卡尔有了女儿,还在害怕。

    一切都在变。变慢,但确实在变。

    费希特的那本书,还在传。有人在读,有人在被改变。那团火还在,虽然小,但没灭。

    洪堡说,只要还有人记得,就灭不了。

    我记得。

    我记得父亲站在门廊前的样子。记得费希特站在讲台上的声音。记得洪堡握着我的手说‘留着,等那一天’。记得韦伯塞给我的那块表,还在我怀里,走得准准的。

    也许那一天,真的会来。

    也许我活着的时候看不到。但总会有人看到的。”

    他合上本子,吹灭蜡烛。

    窗外,钟声响起来了。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

    一八二八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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