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九蹲下身,将手掌按在那人胸口。混沌气撞入,黑气如壳,裹得密不透风。他没有收手,一寸寸往里磨。磨到深处时,周平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道黑血——那层壳碎了。
周平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嘴唇翕动,声音极轻,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沈青?”
“是我。”沈青握住他的手,“我来了。”
“等太久了。”周平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来了。陈九也来了。”
周平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是灰色的,极淡,像蒙了一层雾。他缓缓转动眼珠,看见沈青,又看见陈九,看了很久。
“像。”他说,“但你比你爹冷。”
陈九没有接话。他把手从周平胸口收回,站到了一旁。
周平的目光在陈九脸上又多停了一息,才转向沈青。他的呼吸渐渐稳了,胸口起伏也变得正常。他睁开眼,灰色的眼睛比方才亮了一些。
“你父亲……”他开口。
“走了。”陈九道。
周平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又睁开。眼眶泛红,却没有泪。他将手里的弓举起来,弓弦断了,垂在两侧。
“弓断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弦断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不用再射箭了。”
“射什么?”陈九问。
周平朝荒原的方向望了一眼。“一头妖兽。大得没边,比这座山还大。它从地底钻出来,往南走。我要拦住它,便射了。箭贯穿了它的头颅,它倒了,弓也断了。”
“然后呢?”
“然后我便走不动了。”周平将弓放下,靠在树干上。“融界咒从伤口里渗进来,将我钉在此处。我想走,走不了。想死,死不掉。便只能等。”
“等了多久?”
“不知道。很久。久到这林子都枯了。”
陈九从怀里取出那两块玉,放在周平面前。“你也有一个。”
周平看着那两块玉,从怀中摸出一块。灰白色的,巴掌大小,刻着一个「三」字。他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攥了一会儿,才松手。
“沈青托我的事,我办到了。”他将玉递过去,手在颤抖。“守了三十年,就为了这个。”
陈九接过玉,三块并置。「一」「二」「三」同时亮了一瞬,随即灭了。
沈青将周平扶起来。周平站不稳,靠在他身上,轻得惊人,比沈青还轻。他的弓还在地上,弓弦断了。周平弯腰捡起来,没有看任何人,将弓背在了身后。断弦垂在身侧,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
欧冶子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沈青扶着周平,往林外走。走到林子边缘时,周平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枯树。三十年了,他就靠在那里,靠到树都枯死,靠到弓都断折。但他没有死。他等到了。
他转回头,跟上沈青的脚步。步子很慢,却很稳。
“还有人在那边。”他忽然说,“我能感觉到。”
“谁?”陈九问。
“不知道。但还活着。不止一个。”
陈九取出镇魂印。印上的「镇」字亮着,光芒指向东南,比之前更亮了。
“走。”他将印收回怀中,“还有八个。”
他们继续上路。荒原上的风吹过来,焦煳味已经很淡了,淡得快要消散。地上的骨骸碎成了粉末,被风卷起来,朝东南方向飘去。那些粉末在光里翻飞,像一层薄薄的灰雪。
没有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