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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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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

    他不喜欢承认沈樱姝的字比沈青眠的好看。

    他不喜欢承认沈樱姝什么都比沈青眠好。

    他不喜欢承认——

    那个被他当作“假货”,被扫地出门的妹妹,其实比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强。

    因为如果承认了这一点,那他就是那个有眼无珠的人。

    沈昭走到书案前,坐下来,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

    真苦。

    沈青眠走进沈樱姝以前住的房间。

    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床板上什么都没有,衣柜大敞着,妆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她在书桌前停下来。

    书桌还在,抽屉还关着。

    她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空的。

    第二个抽屉,也是空的。

    第三个抽屉,她拉了一下,卡住了,用了点力才拉开。

    里面有一叠纸。

    最上面的一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压着一块小石头——

    大概是用来当镇纸的。

    沈青眠把那块石头拿开,拿起那叠纸。

    是字帖。

    小楷。

    写的是《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横平竖直,结构严谨,笔力遒劲。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小小的士兵,站得笔直,精神抖擞。

    沈青眠一张一张地翻过去。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字迹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几乎没有变化。

    一样的工整,一样的认真,一样的——

    完美。

    她翻到最后一张,看到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丙申年腊月,沈樱姝习字,第七遍。”

    第七遍。

    沈青眠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轻轻摸了一下。

    墨迹已经干了很久了,纸面光滑,指尖触上去,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她觉得她摸到了什么——

    摸到了那个冬天,摸到了那间书房,摸到了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摸到了那个写了七遍才满意的倔强。

    她把字帖抱在怀里,走出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房间,积灰的妆台,光秃秃的床板。

    她忽然想,沈樱姝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有没有回头?

    大概没有。

    一个写了七遍才满意的字帖都不会带走的人,大概也不会为这个房间回头。

    沈青眠抱着字帖,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把字帖放在书桌上,铺开第一张,仔细地看。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蘸了墨,提起笔,照着写了一遍。

    写完一看,和沈樱姝的字放在一起,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地上的泥。

    沈青眠看着这两张字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沈樱姝的字帖收好,放在枕头底下——

    和那幅画放在一起。

    她重新铺了一张纸,继续练。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她知道她写不出沈樱姝那样的字。

    但至少,她可以写出自己的。

    还有沈樱姝的名字。

    顾家——

    沈樱姝坐在灶房里,把那半斤红糖又分了一次。

    她留了二两,剩下三两用油纸包好,收进了柜子里。

    红糖是好东西,不能一下子吃完。

    万一哪天需要用糖待客,或者顾砚辞病了需要冲糖水喝,手里有糖,心里不慌。

    这是她在侯府学到的——

    手里有余粮,心里才不慌。

    她把灶台擦干净,把碗筷摆好,正准备去院子里看看那棵枣树有没有发芽的迹象,院门被人敲响了。

    “三少夫人,夫人请您去一趟正堂。”

    来的是周氏身边的丫鬟,名字叫锦书。

    穿一件水绿色的比甲,头上戴着银簪子,说话的时候下巴微抬,目光从沈樱姝脸上扫过去,落在她身后那间破旧的厢房上,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夫人有请。”

    锦书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快点别磨蹭”的不耐烦。

    “好。”

    沈樱姝擦了擦手,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

    “我这就去。”

    锦书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跟这个地方沾上什么关系。

    沈樱姝跟在后面,走过那条夹道,经过那个荒废的花园,绕过那座假山,来到正堂。

    周氏坐在罗汉床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旁边站着一个管事嬷嬷,桌上放着一张帖子。

    “来了?”

    周氏看了她一眼。

    “沈家来人传话了。

    三天后,沈家办回门宴,让你回去。”

    沈樱姝的脚步顿了一下。

    回门宴。

    出嫁女儿三天回门,这是规矩。

    但她以为沈家不会办这个回门宴——

    毕竟,她不是真千金,沈家没必要为一个“假货”费这个心思。

    “沈家大少爷亲自吩咐的。”

    周氏的语气有些微妙,像是在琢磨什么。

    “说是怕外面人说闲话,让新妇回门一趟,该走的礼数还是要走。”

    怕外面人说闲话。

    沈樱姝在心里把这六个字嚼了一遍。

    不是因为想她,不是因为念她,不是因为觉得亏欠她。

    是因为怕外面人说沈家刻薄,是因为怕影响沈昭的仕途,是因为“该走的礼数还是要走”。

    和那两匹布,一套茶具一样。

    不是因为值得,是因为“传出去不好听”。

    “是。”

    沈樱姝行了礼。

    “儿媳知道了。”

    周氏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

    委屈?愤怒?不甘?

    但沈樱姝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低眉顺眼,温温柔柔,像一朵被风吹低了头的花,风过了,又直起来。

    “行了,你去吧。三天后顾家会派车送你过去。”

    周氏摆了摆手。

    “别给家里丢人。”

    “是。”

    沈樱姝退出正堂,走回院子。

    推开门,屋里还是空荡荡的。

    顾砚辞还没回来。

    他每天早上都要去给周氏请安,然后被安排在前院的某个角落里抄抄写写——

    大概是周氏觉得让他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做,省得碍眼。

    沈樱姝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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