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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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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的,但有枣树)。”

    她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今日出账:一碗粥(给顾砚辞留的),一张纸(写坏了,揉了扔了)。倒欠不变。来日方长。”

    她把笔放下,把这张纸也折好,收进袖中。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下。

    抬头看。

    光秃秃的枝丫上,那只麻雀还在。

    它把枣树上最后一颗干枣啄了下来,叼在嘴里,歪着头看了沈樱姝一眼。

    沈樱姝对它笑了笑。

    “吃吧——”

    她说。

    “反正也没别人了。”

    麻雀扑棱了一下翅膀,叼着枣飞走了。

    沈樱姝站在树下,看着麻雀飞远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氏说“别给家里添乱”。

    崔氏说“好好过日子”。

    沈昭说“假千金配假少爷,天造地设”。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

    你该知足了。

    你该安分了。

    你该低头了。

    你该认命了。

    沈樱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细长,指尖有薄薄的茧——

    那是握笔磨出来的。

    手腕纤细,皮肤白皙,一看就知道没干过粗活。

    这是一双“侯府小姐”的手。

    但侯府已经不要她了。

    这是一双“假千金”的手。

    但假千金这个身份,也已经是过去式了。

    她是谁?

    沈樱姝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她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要变成谁。

    她把手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回屋里。

    她还要做一件事——

    把顾砚辞昨天写的话本子找出来,再看一遍。

    不是因为她想看故事。

    是因为她在那几行字里,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个女山匪说:“要不咱们别打了。”

    那个书生说:“那打什么?”

    女山匪说:“打牌。”

    然后他们打了一夜的叶子牌。

    沈樱姝在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好笑,而是因为——

    那个女山匪明明可以把书生绑了,杀了,抢了。

    她没有。

    她选择了“打牌”。

    那个书生明明可以逃,可以求饶,可以搬救兵。他没有。

    他选择了“打牌”。

    两个人都有更“正确”的选择,但他们都没有选。

    他们选了一个荒唐的,不合时宜的,毫无意义的选项——

    打牌。

    沈樱姝忽然觉得,这个话本子不是在讲山匪和书生的故事。

    这是在讲——

    一个不被命运善待的人,如何用一场荒唐的游戏,对抗命运的恶意。

    她坐在书桌前,把抽屉打开,把那叠话本子拿出来,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

    窗外的风吹着枣树的枝丫,沙沙地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指上,落在那些字迹上。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

    看到那个书生输了牌,被罚去烧火做饭的时候,她笑了。

    看到那个女山匪输了牌,被罚去洗衣服的时候,她笑得更厉害了。

    看到最后,书生和女山匪坐在山顶上看日出,书生说“你其实不想当山匪吧”,女山匪说“你其实不想当书生吧”,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说——

    “那咱们干什么?”

    “不知道。但总比现在好。”

    沈樱姝把这一页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话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推开窗。

    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像一个正在跳舞的人,舞姿笨拙,但很认真。

    沈樱姝看着那棵树,忽然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咱们干什么?不知道。但总比现在好。”

    她说完这句话,嘴角翘了起来。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

    认真的,笃定的,带着一点点倔强的笑。

    来日方长。

    她会找到答案的。

    她有的是时间。

    侯府,沈青眠的房间。

    沈青眠写了十张大字,手指酸得握不住笔了。

    她把最后一张铺在桌上,退后两步,看了看。

    比早上那张好多了。

    虽然还是歪歪扭扭,但至少能认出来是什么字了。

    她揉了揉手指,把桌上散落的纸团收拾好,扔进纸篓里。

    然后她坐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把那幅画拿出来,展开,铺在床上。

    江南烟雨小镇。

    沈樱姝画这幅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沈青眠不知道。

    但她觉得,画这幅画的人,一定很安静。

    不是那种“没话说”的安静,是那种“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的安静。

    就像今天早上,沈樱姝坐着花轿离开的时候。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回头。

    沈青眠躲在门后面,看着她上了轿。

    她想叫住她,想说一声“保重”。

    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嘴巴像是被封住了,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站在门后面,看着那顶破旧的花轿晃晃悠悠地走远。

    现在,她对着这幅画,终于能说出来了。

    “保重。”

    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说完这两个字,她把画卷起来,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卯时,请安,学规矩,学琴,练字。

    她的新生活,从明天开始。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沈青眠在那些光影里,慢慢地睡着了。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虎口上有一道红印子,是握笔太紧磨出来的。

    但她的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

    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第二天,沈青眠把十张大字铺在书案上,退后两步,等着沈昭过目。

    晨光从书房的窗棂里照进来,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

    她昨天晚上写到子时才睡,手指上磨出了一个水泡,虎口的红印子还没消。

    十张大字,每一张都写了至少三遍才挑出最好的,可铺开来一看,还是像一群站没站相的兵。

    沈昭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低头看着那些字。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很轻的皱眉,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看不出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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