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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夜授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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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康把枪递过去。杨铁心接住的瞬间,手腕往下沉了一下,枪太重了,他的手已经没有年轻时候的力气。

    但他还是握住了。

    他把枪竖在地上,拍了拍枪杆。

    “来,到祠堂里头去。”

    两人回到祠堂。杨铁心让杨康跪在蒲团上,自己走到供桌前,把枪横放在桌上。

    他从香筒里抽出三根香,就着烛火点燃了,插进香炉里。

    青烟升起来。

    “康儿,”杨铁心背对着他,声音在祠堂里回荡,“爹教你杨家枪。不是招式,是魂。”

    他转过身,看着杨康。

    “杨家枪传了几百年,从杨家将传到今天,传的不是怎么杀人。传的是杨家子孙,该怎么做人。”

    他把枪从桌上拿起来,走到杨康面前。

    “第一式,叫‘问心’。”

    他把枪尖朝下,枪杆竖在身前。

    “出枪之前,先问自己这一枪,为谁而出?”

    他看着枪杆上那些旧痕迹,手指摩挲着其中一道深深的划痕。

    “你曾祖用过这杆枪,在牛头山上,一杆枪挡住七个金兵。你爷爷也用过,在咱们老家门口,守了一夜,等村里人撤完。”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爹也用过。十六年前,咱们住在牛家村。那天晚上,完颜洪烈带兵来抓人。我义兄郭啸天挡在前面,你爹我拿着这杆枪,守在后门。”

    他抬起头。

    “那一枪刺出去之前,我问过,自己为谁出的?是你娘,是还在襁褓里的你。”

    他把枪横过来,双手托着,递到杨康面前。

    “康儿,记住,枪是冷的,心要是热的。心里没个人,枪就是根铁棍。”

    杨康跪着,伸手摸了摸枪杆。那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痕迹,深的浅的,不知道是哪一辈留下来的。

    “第二式,叫‘立身’。”杨铁心把枪收回来,竖在地上,手握枪杆中段,站得笔直。

    “枪是直的,人也是直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爹这条腿断过,接上的时候短了一寸。可爹站在这儿,没人看得出来。你知道为什么?”

    杨康摇头。

    “因为枪直,人就直。”他拍了拍枪杆,“你握着枪,枪就是你的脊梁。枪不倒,人就不倒。不管以后遇上什么事,站直了,别趴下。”

    他把枪尖转过来,对着杨康。

    “你看这枪尖,正的还是歪的?”

    “正的。”杨康说。

    “它正,是因为枪杆直。枪杆直,是因为做这杆枪的木头,打小就是直的。”杨铁心把枪放平,“人也是这样。心里头歪了,身上就站不直。身上站不直,枪就拿不稳。”

    他把枪重新竖起来,月光从天井照进来,枪尖上凝着一小团光。

    “第三式,叫‘传承’。”

    杨铁心跪下来,和杨康面对面。

    “杨家枪传了几百年,传到爹手里,差点断了。”

    他把枪横在两人中间。

    “你爷爷把枪给我的时候,跟我说,杨家的东西,不能丢。那时候我不懂,觉得一杆破枪,有什么不能丢的。”

    他低头看着枪杆。

    “后来我懂了。丢的不是枪,是根。”

    他把枪往杨康面前推了推。

    “今天爹把这杆枪传给你。传的不是招式,你丘师父教你的招式,比爹的漂亮。而爹传你的是杨家子孙该有的东西。”

    他看着杨康的眼睛。

    “是骨气。是你在外面受了再多委屈,回了家,还能跪在祖宗面前,挺直腰杆的骨气。”

    他把枪放在杨康手里。

    “杨家子孙杨康,接枪。”

    杨康双手捧着枪,枪杆横在膝上。他低头看着这杆枪,枪头有锈,枪杆有裂,不知道被多少人握过,又被多少人放下。

    杨铁心伸出手,按在枪杆上,也按在杨康的手上。

    “从今天起,这杆枪是你的了。你在,枪在。你不在了……”

    他顿了顿。

    “就让人把枪送回来,放在祠堂里。等你的后人来了,再交给他。”

    他顿了顿。

    他的手在杨康手上按了按,然后松开。

    “起来吧。”

    他先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杨康捧着枪站起来,父子俩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杆旧铁枪。

    杨铁心忽然笑了一下。

    “行了,别捧着跟捧个宝贝似的。走,到外头去,爹一枪一枪教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杨康还站在牌位前,抱着枪,月光把他照得清清楚楚。

    “来啊。”杨铁心说。

    杨康抬起头,跟着他走出了祠堂。

    身后,三炷香烧得正好,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到了天井,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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