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康把枪递过去。杨铁心接住的瞬间,手腕往下沉了一下,枪太重了,他的手已经没有年轻时候的力气。
但他还是握住了。
他把枪竖在地上,拍了拍枪杆。
“来,到祠堂里头去。”
两人回到祠堂。杨铁心让杨康跪在蒲团上,自己走到供桌前,把枪横放在桌上。
他从香筒里抽出三根香,就着烛火点燃了,插进香炉里。
青烟升起来。
“康儿,”杨铁心背对着他,声音在祠堂里回荡,“爹教你杨家枪。不是招式,是魂。”
他转过身,看着杨康。
“杨家枪传了几百年,从杨家将传到今天,传的不是怎么杀人。传的是杨家子孙,该怎么做人。”
他把枪从桌上拿起来,走到杨康面前。
“第一式,叫‘问心’。”
他把枪尖朝下,枪杆竖在身前。
“出枪之前,先问自己这一枪,为谁而出?”
他看着枪杆上那些旧痕迹,手指摩挲着其中一道深深的划痕。
“你曾祖用过这杆枪,在牛头山上,一杆枪挡住七个金兵。你爷爷也用过,在咱们老家门口,守了一夜,等村里人撤完。”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爹也用过。十六年前,咱们住在牛家村。那天晚上,完颜洪烈带兵来抓人。我义兄郭啸天挡在前面,你爹我拿着这杆枪,守在后门。”
他抬起头。
“那一枪刺出去之前,我问过,自己为谁出的?是你娘,是还在襁褓里的你。”
他把枪横过来,双手托着,递到杨康面前。
“康儿,记住,枪是冷的,心要是热的。心里没个人,枪就是根铁棍。”
杨康跪着,伸手摸了摸枪杆。那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痕迹,深的浅的,不知道是哪一辈留下来的。
“第二式,叫‘立身’。”杨铁心把枪收回来,竖在地上,手握枪杆中段,站得笔直。
“枪是直的,人也是直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爹这条腿断过,接上的时候短了一寸。可爹站在这儿,没人看得出来。你知道为什么?”
杨康摇头。
“因为枪直,人就直。”他拍了拍枪杆,“你握着枪,枪就是你的脊梁。枪不倒,人就不倒。不管以后遇上什么事,站直了,别趴下。”
他把枪尖转过来,对着杨康。
“你看这枪尖,正的还是歪的?”
“正的。”杨康说。
“它正,是因为枪杆直。枪杆直,是因为做这杆枪的木头,打小就是直的。”杨铁心把枪放平,“人也是这样。心里头歪了,身上就站不直。身上站不直,枪就拿不稳。”
他把枪重新竖起来,月光从天井照进来,枪尖上凝着一小团光。
“第三式,叫‘传承’。”
杨铁心跪下来,和杨康面对面。
“杨家枪传了几百年,传到爹手里,差点断了。”
他把枪横在两人中间。
“你爷爷把枪给我的时候,跟我说,杨家的东西,不能丢。那时候我不懂,觉得一杆破枪,有什么不能丢的。”
他低头看着枪杆。
“后来我懂了。丢的不是枪,是根。”
他把枪往杨康面前推了推。
“今天爹把这杆枪传给你。传的不是招式,你丘师父教你的招式,比爹的漂亮。而爹传你的是杨家子孙该有的东西。”
他看着杨康的眼睛。
“是骨气。是你在外面受了再多委屈,回了家,还能跪在祖宗面前,挺直腰杆的骨气。”
他把枪放在杨康手里。
“杨家子孙杨康,接枪。”
杨康双手捧着枪,枪杆横在膝上。他低头看着这杆枪,枪头有锈,枪杆有裂,不知道被多少人握过,又被多少人放下。
杨铁心伸出手,按在枪杆上,也按在杨康的手上。
“从今天起,这杆枪是你的了。你在,枪在。你不在了……”
他顿了顿。
“就让人把枪送回来,放在祠堂里。等你的后人来了,再交给他。”
他顿了顿。
他的手在杨康手上按了按,然后松开。
“起来吧。”
他先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杨康捧着枪站起来,父子俩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杆旧铁枪。
杨铁心忽然笑了一下。
“行了,别捧着跟捧个宝贝似的。走,到外头去,爹一枪一枪教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杨康还站在牌位前,抱着枪,月光把他照得清清楚楚。
“来啊。”杨铁心说。
杨康抬起头,跟着他走出了祠堂。
身后,三炷香烧得正好,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到了天井,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