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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族人都散去,祠堂里只剩杨铁心和杨康,杨铁心跪在牌位前,焚香祷告,杨康跪在他身后。
杨铁心跪着没动,额头贴着地面,沉默了很久。
香火烧了一截,灰烬落下来,碎在他手背上。
杨康跪在他身后,听见父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列祖列宗,铁心还有一件事求你们。”
他直起身,但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腰挺直了一些。
“我想教康儿杨家枪。”
他看着那些牌位,一块一块地看过去。
“我知道我没这个脸,这么多年,枪法没传下去,人在外面飘着,连祖宗的香火都断了,杨家的东西,差点烂在我一个人手里。”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那条断过的腿微微发抖。
“可这孩子回来了。”
他顿了顿。
“他底子不差,丘道长教过他功夫,可他使的枪……不是咱家的枪,那枪里没有杨家的东西。”
他回过头看了杨康一眼,很快又转回去。
“我不是要把杨家枪当个什么宝贝传给他。我就是……”
他卡住了,好像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风吹进祠堂,烛火晃了晃。
“我就是想让他知道,他姓杨。”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低下头,又磕了一个头。
“列祖列宗要是应允,就让铁心把这个枪法,一枪一枪,教给他。”
他跪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香火安安静静地燃着,没有风,烛火也不晃了。
杨铁心慢慢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转过身,看见杨康还跪着,低着头。
“起来吧。”他说。
杨康抬头,看见父亲脸上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放下了什么的神情。
“走,到外头去。”杨铁心说,“让爹看看你的枪法。”
杨铁心走到祠堂门后,从黑暗里摸出一杆枪。
那枪靠在门框后面,落了灰,枪杆上的漆已经起了皮。杨铁心拿袖子擦了擦枪头,月光底下,铁锈和银光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颜色。
“你爷爷的枪。”杨铁心说,“我放在这儿十八年了。”
他把枪递过去。
杨康接过来,沉甸甸的,比他惯用的枪重了不止一斤。枪杆被人握了太多年,中间那一段磨得光滑发亮,能照见人影。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祠堂。
杨铁心顺手带上门,门轴吱呀一声响。月光铺在祠堂前的青石板上,白晃晃的,像下了一层霜。
“练两下给爹看看。”杨铁心退后几步,靠在祠堂的门柱上,“随便使,别管招式,就当是自个儿练着玩。”
杨康握着枪,站在院子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起手,枪尖一抖,挽了个枪花。起式很漂亮,枪风扫过地面,带起几片落叶。
接着是连环刺。
三枪连在一起,一枪比一枪快,枪尖在月光里画出几道银线,嗖嗖的风声像是刀割布帛。
然后是横扫,他拧腰转身,枪杆抡圆了扫出去,劲风把祠堂门口的灯笼吹得晃了晃。
最后收势,枪尖点地,单手握枪,背在身后。
一套枪法使完,气不喘,手不抖。
杨铁心靠在柱子上,没说话。
杨康收了枪,转过身看他。父亲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样看着,像是在看一件很熟悉的东西,又像是隔了很远在看。
“怎么样?”杨康问。
杨铁心没回答,从柱子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刚才第三枪刺出去的时候,手腕翻了一下。”
杨康回忆了一下:“那是为了变招,从刺变成扫”
“我知道。”杨铁心打断他,“我问你,你翻手腕的时候,枪尖在哪儿?”
杨康想了想:“……偏了半寸。”
“偏了半寸。”杨铁心重复了一遍,“你要刺的是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可你的枪尖最后落在哪儿了?”
杨康没说话。
“落在肩膀上。”杨铁心说,“偏了半寸,杀不了人,也守不住人。”
他伸出手,握住枪杆的中段,另一只手拍了拍杨康的手腕。
“你使的这套枪法,每一招都没错,连起来也好看。可你的力气”他捏了捏杨康的手腕,“走到这儿就散了。枪尖飘,不是枪的问题,是你的劲没送到头。”
他把杨康的手抬起来,让他看自己的虎口。
“你看,你握枪的力道全在这儿——虎口、食指、拇指。你把枪攥死了,枪就不听你的了。你得让枪自己走。”
杨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被枪杆磨得发红。
“杨家枪不是这么握的。”杨铁心松开手,退后一步,“你把枪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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