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ap.qiqixs.info
天宝六载正月,新春刚过,关中的残雪还未消融,凛冽的北风卷着雪沫,刮过渭水河畔的官道。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沿着官道,缓缓向东而行,朝着河南道的方向而去。
马车里,黎江明身着半旧的棉袍,头戴幞头,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游学书生。他手里拿着一卷卷宗,是三道各个州县上报的新政推行进度汇总,眉头微微蹙着,看得十分认真。
坐在他对面的,是新政总署的巡查使李默,也就是当初跟着黎江明在夏阳县试点的寒门学子,如今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巡查使,负责京畿道的新政监督。此刻,他正低着头,给黎江明汇报着三道的最新情况。
“相爷,截至正月十五,京畿、河南、河东三道的田亩清丈,已经全部完成。最终统计,三道在册田亩,原本是三百二十万亩,清丈之后,实际田亩总数,达到了七百八十万亩,查出隐田四百六十万亩。” 李默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吴主事带着测绘队,已经完成了三道全域的鱼鳞图册绘制,所有田亩数据,都已经核对完毕,分毫不差。”
黎江明放下手里的卷宗,点了点头,眼里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四百六十万亩隐田,这个数字,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仅仅三道,就查出了近五百万亩的隐田,要是全国十道都清丈完毕,查出的隐田,至少能超过两千万亩。这意味着,朝廷的税源,直接翻了一倍还多,国库的赋税收入,将会迎来爆发式的增长。
更重要的是,这些被豪强隐瞒了几十年的田地,将会重新回到百姓的手里,无数无地的流民,将会有自己的土地,安身立命。这才是新政最核心的意义。
“一条鞭法的推行,准备得怎么样了?” 黎江明开口问道。
“回相爷,三道所有州县,都已经按着您定下的规则,核算出了每亩地的应缴税额,纳税通知单,已经开始往各个乡里、农户手里发放了。” 李默连忙道,“等开春之后,夏粮征收的时候,一条鞭法就能在三道全面落地。通汇银号在三道各个州县的分号,也已经全部准备就绪,百姓可以直接在银号里用粮食兑换白银,缴纳赋税,不用再被粮商盘剥了。”
黎江明再次点头,心里的石头放下了大半。
从去年九月回朝,到现在不过半年的时间,三道的清丈工作就全部完成,一条鞭法也即将全面落地,这个进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这离不开吴训言带着测绘队的日夜奔波,离不开新政总署一众官员的全力以赴,更离不开复式记账法和考成法的铁律支撑。
可他的眉头,却依旧没有舒展。
卷宗里,各个州县上报的进度,都写得无比漂亮,清丈完成率百分之百,考成法执行到位,百姓安居乐业,新政推行顺利,仿佛一切都完美无缺。可黎江明心里清楚,纸面的数据,永远不能代表真实的情况。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考成法定下了严格的 KPI 指标,必然会有官员,为了完成指标,弄虚作假,阳奉阴违,甚至为了政绩,欺压百姓,把好事变成坏事。
他在长安城里,看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他看到的东西。只有亲自走下去,到州县里去,到乡里去,到田间地头去,亲眼看一看,亲耳听一听,才能知道,他的新政,到底有没有真正落到实处,百姓到底有没有真正享受到新政的好处,那些官员,到底是在真心实意地推行新政,还是在敷衍了事,弄虚作假。
这也是他这次微服出巡的目的。
他要亲自走遍三道的各个州县,看一看最真实的基层情况,查一查那些为了 KPI 弄虚作假的官员,完善新政的漏洞,让他定下的规矩,真正能惠及百姓,而不是变成官员们升官发财的工具。
“李默,你跟我说实话。” 黎江明抬起头,看向李默,语气严肃,“卷宗里写的,全都是真的吗?三道各个州县,真的都按规矩,完成了清丈,执行了考成法?有没有弄虚作假,阳奉阴违的情况?”
李默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躬身道:“相爷,实不相瞒,大部分州县,都是认认真真推行新政的,可也有不少州县,阳奉阴违,为了完成考成法的 KPI 指标,搞了不少虚的,甚至闹出了不少乱子。”
“哦?具体说说。” 黎江明的神色严肃了起来。
“是。” 李默连忙道,“首先是田亩清丈,不少世家出身的县令,根本不想清丈,可考成法里定了死规矩,三个月内必须完成清丈,完不成就革职。他们没办法,就照着旧的账册,随便改了改,虚报了清丈数据,应付差事,根本没有实际去地里丈量。我们的巡查组查到之后,上报给您,您已经革职了七个县令,可还是有不少人,抱着侥幸心理,偷偷摸摸地搞小动作。”
“还有的县令,为了尽快完成清丈,不被问责,根本不管田界纠纷,随便划界,导致乡里的百姓,为了田界打架斗殴,甚至出了人命,民怨很大。”
“最严重的,是考成法的执行。” 李默的语气愈发沉重,“不少官员,为了完成考核指标,只看数据,不看实际情况。比如,考成法里定了流民返乡的指标,有的县令,为了完成指标,就把本地的流民,赶到隔壁的县里,再把隔壁县过来的流民,登记成本地返乡的,弄虚作假,凑够数字,应付考核。”
“还有的,为了完成水利兴修的指标,根本不管当地需不需要,强行征发百姓修水渠,花了不少钱,修出来的水渠根本用不了,劳民伤财,百姓怨声载道。”
“更过分的,是河东道的几个县,为了提前完成赋税征收的指标,竟然逼着百姓,提前预交今年的赋税,百姓交不上,就派衙役上门催缴,甚至抄家,逼得不少百姓,再次流离失所。我们的巡查组查到之后,已经把相关的官员,全部革职查办了,可还是造成了很坏的影响。”
李默一口气说完,低着头,不敢看黎江明的脸色。他知道,这些情况,无疑是给看似完美的新政进度,泼了一盆冷水。
可黎江明听完,却没有发怒,只是脸色愈发凝重,手指轻轻叩着马车的车厢壁,沉默了许久。
他早就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考成法的 KPI 考核,能极大地提升行政效率,逼着官员去做事,可也必然会带来唯 KPI 论的弊端。有的官员,为了完成指标,不择手段,弄虚作假,甚至欺压百姓,把原本利国利民的新政,变成了害民的工具。
这不是考成法本身的问题,是执行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他定下的规矩再好,可执行的人,阳奉阴违,歪嘴和尚念错了经,最终的结果,也会和他的初衷,背道而驰。
“这些情况,巡查组上报的卷宗里,为什么都没写?” 黎江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
李默浑身一颤,连忙道:“相爷,是…… 是各州府的官员,压下来了,只报喜不报忧。我们巡查组查到的问题,很多都被州府压了下来,没能送到您的案头。这次要不是您亲自问,我…… 我也不敢贸然说。”
黎江明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李林甫一党,虽然在朝堂上被他压得抬不起头,可在地方上,世家的势力依旧根深蒂固。各州府的官员,大半都是世家出身,和李林甫一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自然不会把新政推行中的问题,如实上报给长安,只会粉饰太平,虚报政绩。
要是他这次不亲自下来看一看,恐怕还被蒙在鼓里,以为新政推行得一帆风顺,却不知道,在很多地方,已经被这些歪嘴和尚,念得变了味。
“好,很好。” 黎江明缓缓开口,眼里闪过一丝厉色,“我倒要亲眼去看看,这些拿着朝廷俸禄,却阳奉阴违、欺压百姓的官员,到底有多少本事,敢把我的新政,变成他们升官发财的工具。”
他抬起头,对着赶车的护卫道:“不去洛阳了,先转道华州郑县,我们先去华州看看。”
“是!相爷!” 护卫立刻应道,调转马头,朝着华州的方向而去。
华州是京畿道的大州,离长安不远,也是新政推行的重点州府。上报的卷宗里,华州的新政进度,排在京畿道的前列,清丈完成率百分之百,各项考核指标,都完成得十分漂亮。可李默刚才说的,为了完成流民返乡指标,弄虚作假的,就有华州的郑县。
黎江明要去的第一站,就是这里。他要亲眼看看,这个卷宗里的 “新政模范县”,到底是什么样子。
两天后,黎江明的马车,抵达了华州郑县。
和夏阳县不同,郑县是京畿道的上县,地处长安到洛阳的官道要冲,十分繁华。县城的城墙高大整齐,街道宽阔,商铺林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看起来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黎江明带着李默和两个护卫,下了马车,装作游学的书生,在县城里闲逛,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街上的情况。
街道上很干净,县衙张贴的新政告示,贴在最显眼的位置,一条鞭法的规则、田亩清丈的结果,都写得清清楚楚,看起来十分规范。街上的百姓,大多衣着整齐,面色红润,看起来日子过得不错,和夏阳县之前的凋敝景象,截然不同。
李默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道:“相爷,看起来,郑县的情况不错啊,不像是弄虚作假的样子。会不会是巡查组的人,查错了?”
黎江明摇了摇头,道:“眼见不一定为实。县城里的,都是做给上面看的。真正的情况,要去乡里,去田间地头,才能看得到。”
他带着几人,没有在县城里多停留,径直朝着县城南边的乡里走去。
越往南走,离县城越远,景象就渐渐变了。
县城里的繁华热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破败的村落,坍塌的土墙,田地里虽然也有耕种的痕迹,可不少田地都荒着,长满了野草,和县城里的景象,天差地别。
路上偶尔遇到几个百姓,也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背着包袱,拖家带口,朝着县城的方向走,一看就是逃荒的流民。
黎江明拦住了一对老夫妻,老汉头发花白,背着一个破包袱,老婆婆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看起来十分虚弱。
“老丈,敢问你们是哪个村的?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黎江明递过去两个麦饼,开口问道。
老汉看到麦饼,眼睛一亮,连忙接过来,掰了一半给老婆婆,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才对着黎江明躬身道谢,叹了口气道:“多谢公子了。我们是南边郑家村的,家里的地,被县里清丈的时候,划给了村里的里正,我们没地种了,只能去县城里,看看能不能找口饭吃。”
黎江明心里一动,问道:“清丈田亩,不是把豪强霸占的地,还给百姓吗?怎么你们的地,反而被划给里正了?”
老汉一听,瞬间红了眼眶,咬牙道:“公子,你是外地来的,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县里的清丈,都是走个过场,县里的老爷,和村里的里正、豪强勾结在一起,清丈的时候,把我们百姓的好地,都划到了豪强的名下,把那些没人要的荒地、坡地,算到我们头上。我们去找县里告状,不仅没人管,还被衙役打了一顿,说我们闹事。地没了,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只能逃出来,能活一天是一天。”
黎江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推行田亩清丈,是为了把豪强霸占的田地,还给百姓,可没想到,在郑县,竟然反过来了,官员和豪强勾结,借着清丈的名义,反而把百姓的地,给抢走了。
“那县里不是贴了告示,说清丈已经完成,所有田亩都登记造册,百姓都拿到了新的田契吗?” 李默忍不住问道,气得浑身发抖。
“田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新网址:wap.qiqixs.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