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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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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度。

    风从汾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五月的太阳晒得河面发白。

    桥搭好了。

    不是一座。

    是三座。

    第一座过了。第二条支流又得搭。第三条又得搭。

    汾河的分流像树杈一样,从上游劈下来好几道。

    大军走一天,遇一条河。遇一条河,搭一座桥。

    搭桥不是最费劲的。

    最费劲的是把那两门大炮弄过去。

    每门炮一千多斤。加上炮架,将近两千斤。

    桥面铺了双层厚板,底下加了横撑。炮用牛拉着,慢慢地过。

    一步一步。

    桥面在吱呀作响。

    每响一声,张任的心就提一下。

    牛蹄踩在桥板上,板面微微下沉。

    张任走在桥上,弯腰拍了拍桥板,感受着木料承受的力道。

    身后传来张绣的声音。

    “别紧张。塌不了的。”

    张任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塌不了?”

    “塌了我就游过去,你不是力气大么?扛着炮走过去就成——”

    “……你可闭嘴吧。”

    炮安全过了。

    张任松了一口气。

    张绣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坛子酒。

    褐色的陶坛,坛口用黄泥封的。

    泥封上还有个朱红的印记,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个“杏”字。

    “这可是好东西。”张绣亮了亮酒坛。

    张任瞥了一眼。

    “哪儿弄来的?”

    “巡视的时候在前面一个镇子上找的。”张绣啧了一声。

    “并州这些权贵倒是有意思,视我等为洪水猛兽,人跑得影都不见了,倒留了满屋子的好酒。”

    “哪个镇子?”

    “杏花村。”

    张任的动作顿了一下。

    “杏花村?”

    “对。”张绣拍了拍酒坛。“这是用汾河水酿的汾清酒。你应该听过。”

    张任当然听过。

    汾清酒的名气不算小。

    世家宴席上偶尔能见到。价格不便宜。

    张绣已经揭了泥封,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好酒。尝尝?”

    张任也不客气。

    接过酒坛,倒了一碗。

    举碗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碗。

    表情平淡。

    “这所谓的佳酿,不过如此。”

    张绣:“……”

    “寡淡无味。”张任又补了一句。“远不及我们自己做的红薯烧。”

    张绣一把抢过张任手里的碗。

    “暴殄天物!”

    他把碗揣进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酒?”

    “当年武帝祭后土,在这汾水之上乘楼船,喝的就是这汾清酒!”

    “喝完之后龙心大悦,挥笔写下那首《秋风辞》!”

    张任嚼着一块干饼。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对!”

    “喝的是这酒?”

    “那当然!”

    张任咽下干饼。

    认认真真地说:

    “那他挺没品味。”

    张绣的脸绿了。

    他抱着酒坛,转身就走。

    边走边骂。

    “跟你说酒等于对牛弹琴。红薯烧那种烧嗓子的玩意你喝得惯,武帝喝的汾清酒你却喝不明白!粗人。粗人一个!”

    张任在后面呵呵笑了两声。

    笑完之后,继续蹲下来检查桥面。

    搭桥。行军。搭桥。行军。

    渡口。支流。渡口。支流。

    十三万大军像一条巨蟒,在并州的土地上缓慢地往西蠕动。

    每走一天,就离并州的心脏,太原近上一分。

    路上。

    张绣骑在张任旁边。

    两匹马一前一后走着,蹄子踢踢踏踏踩在夯土官道上。

    没有人说话。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张任忽然开口了。

    “师兄。”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以后这打仗越来越不像打仗了?”

    张绣偏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张任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拍了拍腰间的枪杆。

    “井陉关。自古以来就是天下雄关。按以前的打法,没有十万大军围上半年,想要拿下?想都别想!”

    他顿了一下。

    “如今呢?两炮,几十颗手雷,几车炸药包。半个时辰。破了!”

    张绣没接话。

    “沿途那些城池——连打都不用打。前面的溃兵一喊咱们有神雷!后面的守军直接弃城而逃!”

    张任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不是抱怨。

    也不是得意。

    更像是……困惑。

    “师兄,你说以后这天下的仗要是都这么打——”

    “遇到兵,手雷轰。遇到寨,大炮破。遇到大炮轰不动的硬城,还有装满炸药的攻城车。”

    “你说,这天下——谁还能拦得住我们?”

    张绣嚼着根草茎,含含糊糊地说:“那不是挺好的么?”

    “好?”

    “上阵杀敌多危险。”张绣把草茎吐了。“以后遇到不服的,直接喂他吃炮弹。干干净净,利利索索。怎么不好?”

    他偏过头,盯着张任。

    “你很喜欢上阵厮杀?我咋不记得你有这么勇?”

    张任沉默了一瞬。

    “不上阵厮杀——怎么立功?”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下。

    张绣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开始懂了。

    张任继续说。

    “师兄,我不像你。”

    “你运气好。当初主公把你撂在幽州善后——那种既轻松又能立大功的好差事,多少人抢破头都没机会。这种好事偏偏就落你头上了。”

    张绣的嘴角动了一下。

    想反驳。

    但没反驳。

    因为张任说的是实话。

    幽州善后那事对于他来说,——确实是捡的。

    “我呢?”张任的语气里没有怨气,但有掩饰不住的一丝焦灼。

    “来了太平道,正儿八经的仗就没打过几次。”

    “不是赶路就是搭桥,不是搭桥就是押辎重。”

    “到了战场——手雷一扔、大炮一轰,仗就打完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杆枪。

    百鸟朝凤枪。

    师父童渊手把手教的。

    三年苦功。无数个日夜的砍劈突刺。

    枪法是好枪法。

    可现在……

    “我们练就的这一身武勇。”张任的声音放低了。“看的那么多兵书。”

    “又有什么用?”

    张任说完,

    张绣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笑。

    是那种大师兄特有的、带着几分粗粝温意的笑。

    “我算是听明白了。”

    张任抬头看他。

    “你是怕没机会立功,以后当不了大官,不能带你老娘过好日子。是吧?”

    张任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师兄你别瞎扯。”

    他的语气有些急。

    “我岂是那种贪功之人?只是突然心有所感而已。”

    张绣笑得更开了。

    “好好好。就当我瞎扯吧。”

    他拽了拽缰绳,马凑近了张任几分。

    “对了。如今我们太平道发展得这么好,你老娘的日子,是不是好过了些?”

    张任的表情变了。

    高兴。

    一种控制不住的、从眼底透出来的高兴。

    “确实好过不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我最开始加入太平道的消息刚传回蜀郡的时候,我娘还因此被连累——被张府请出了家门。”

    张绣皱眉。

    “请出家门?”

    “对。张锦那个老东西——”张任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

    “觉得我加入了黄巾贼,丢了他张家的脸面。直接让人把我娘撵到了偏院的柴房里住。”

    “后来呢?”

    “后来?”张任冷笑了一声。

    “后来我太平道势大。在冀州击溃了朝廷百万联军!消息传到蜀郡。那个老东西一听说他的庶子成了太平道的将军——”

    “立刻就派人把我娘接了回去。上房正屋,好酒好菜,当祖宗供着。”

    张绣啧了一声。

    “你还是别一口一个老东西的吧。”

    “怎么?”

    “张老爷子怎么说也是你爹。以后说不得你还要继承他的家业呢。”

    张任的脸沉了下来。

    “谁稀罕他那点锦布生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只有张绣能听见。

    “我娘性子弱。出身又不好。这么多年被他大房二房的人欺负成什么样了——他都假装看不到。”

    “逢年过节,大房二房的孩子都有新衣裳。我娘只能捡他们穿剩下的给我改。”

    “我八岁那年,二房的小子把我推进了池塘里。我差点淹死。”

    “张锦那个老东西知道后怎么罚的那小子你知道么?就罚那小子去祠堂跪了一炷香。一炷香!我差点被淹死!”

    “我娘去找他说理。他说——庶出的,别太计较。”

    张任的手指收紧了缰绳。

    “若非得师父看中,拜入门下学得一身本事,他们对我有所忌惮——说不定我娘,早被她们给欺负死了。”

    张绣没说话了。

    他认识张任许多年了。

    这些话,张任从来没有说起过。

    今天这是第一次。

    走了好一会儿。

    张任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胸口堵着的东西强行咽了回去。

    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

    “等我随主公平定了乱世——定然带我娘离开蜀中,来黄天城。过最好的日子。”

    张绣看了他好一阵。

    然后忽然开口。

    “好师弟。”

    张任抬头。

    “这次攻打并州。有功劳——师兄都让给你。”

    张任愣了。

    “……真的么?师兄!”

    他的声音里藏不住的惊喜。

    连眼睛都亮了。

    张绣哈哈大笑,一拍马脖子。

    “那还有假?哈哈!”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张绣拍马向前,洒脱的身影印入张任心中!

    张任也笑了。

    笑得有些傻。

    但笑得很真。

    五月十四。

    太平道大军抵达太原城下。

    从井陉关出发,到太原城外。

    十来天。

    张绣本来不需要这么久。

    但汾河的支流太多了。

    搭桥、渡河、搭桥、渡河。

    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最要命的还是那两门大炮。

    每过一座桥,张任都要提前蹲到桥下去检查承重。

    每次大炮过桥,他都站在桥这头。

    亲眼看着牛把炮拉过去。

    一步一步,如履薄冰。

    有一次,桥面发出了一声闷响。

    张任的脸刷地就白了。

    好在只是一根横撑断了。桥面没塌。

    那根断掉的横撑被张任留了下来。

    他说要带回去研究一下这种木料的承重极限。

    张绣说他有病。

    但张任确实有这个习惯。

    什么东西出了差错,他都要搞明白为什么。

    这一点,倒是跟主公有几分像。

    谨慎得让人心安。

    太原。

    太原城。

    张绣勒马,站在东面高坡上。

    看着眼前这座城。

    沉默了。

    太原的地形,跟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都不一样。

    东边,太行山。

    西边,吕梁山。

    北边,系舟山与云中山。

    三面环山,像一只巨大的簸箕。

    太原城就坐落在这只簸箕的底部。

    山体从三个方向合围过来,形成天然的屏障。

    东、西、北三面都有山脊挡着,攻城方连展开兵力都困难。

    而汾河从北往南纵贯全城,把城市一劈两半。

    河的东岸是主城。河的西岸是新城。

    两城之间,桥梁连接。

    城外还有支流环绕,沟渠纵横。

    水网密布得像蛛丝。

    张任也策马到了高坡上。

    他看了很久。

    眉头越锁越紧。

    “师兄。”

    “嗯。”

    “这城恐怕不好打。”

    张绣看了他一眼。

    张任用马鞭指着远处的城池轮廓。

    “三面有山。我们的大军无法三面合围,只能从南面和东面进攻。”

    “但南面有汾河主河道横着,东面山势虽缓,却有一段上坡。”

    “大炮要架到有效射程内,得先把炮拖上那道缓坡——山路难走,炮又重德离谱,一个不慎就连人带炮翻到沟里去。”

    他继续说。

    “城墙看着倒不算特别高,但依山而建,墙基在高处。”

    “我们站在低处仰攻,炮弹的落点角度会受影响。”

    “而且城中有汾河穿过,水源充足,不怕断水。”

    “再看那些支流。”

    张任的马鞭点向城南的几道河汊。

    “护城河不用挖。天然就在那里。”

    “攻城车想推到城根底下,得先过水。”

    “水里铺了尖木桩——你看,河面泛白的那些点——那都是削尖的木桩。”

    张绣的眼睛眯起来,顺着张任指的方向看过去。

    确实。

    河面上隐约能看到一排排泛着白尖的木桩顶部,冒出水面一寸不到。

    大意的话,人踩上去直接穿脚。攻城车若是硬推上去,轮子都能被卡死。

    “如果硬攻——”张任回过头,看着张绣。“这城很难打。”

    张绣也看了片刻。

    然后他把嚼了一路的草茎吐掉。

    双臂抱在胸前。

    嘴角一歪。

    “怕什么?”

    张任还没来得及回答。

    张绣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声音不大。

    但语气里的东西,却比西北的山风还硬。

    “怕什么?师弟,这世上——”

    “就没有我们太平道打不下来的城!”

    风从太行山那边吹过来。

    吹动了高坡上十三万大军的旗帜。

    黄色的旗面上,“黄天”二字猎猎作响。

    张任看着张绣的侧脸。

    没有反驳。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太原城。

    三面环山。一水中分。

    固若金汤。

    但师兄说得对。

    有大炮,有炸药包!

    这世上已经没有太平道打不下来的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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