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躲在掩体后面窃窃私语。
后来就公开骂了。
“松浦那个蠢货!
为了抢头功,非要孤军深入!
现在好了!全师团都给他陪葬!”
“当初参谋长劝他等两翼,他不听!
还说什么支那军不堪一击!
现在不堪一击的是我们!”
“援军?援军根本打不进来!
咱们死定了!都死在这鬼地方!”
军官们也乱了套。
联队长大骂参谋本部情报不准。
参谋长怪联队长冒进贪功。
互相指着鼻子骂,差点拔枪。
有人主张玉碎冲锋,死得体面点。
有人主张就地投降,保住性命。
乱哄哄的,像个菜市场。
松浦淳六郎躲在炸塌的师团部掩体里,听着外面的吵骂和哀嚎。
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都听见了。
他知道,下面人骂的都对。
是他的轻敌,是他的贪功,把几万名将士,带进了这死地。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突围,突了三次,都被打回来了。
防守,防线一天往里面缩两百米。
援军?电报发了五封,回电永远是“坚守待援”。
援个屁。
“师团长……”
参谋长挪过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
“第三联队已经打光了。
正面支那军,又推进了一百五十米。
我们……撑不到明天了。”
松浦没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角落里的师团旗上。
旗子破了好几个洞,沾满了泥和血,脏兮兮的。
那是天皇亲授的。
是第106师团的魂。
是帝国陆军的荣耀。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枪声又近了些。
久到有流弹打在掩体外面,溅起的泥点落在他脸上。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像冰碴子似的,扎人。
“把师团旗……烧了吧。”
“不能落在支那人手里。”
“绝对不能。”
参谋们猛地抬头。
有人张嘴想劝。
可看着松浦死人似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有人别过脸,肩膀偷偷抖。
都知道。
烧了旗,就等于承认,第106师团,没了。
火焰升起来了。
那面绣着旭日的军旗,在火光中慢慢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火光照亮了每张脸。
绝望、屈辱、不甘,混在一起。
三天前。
他们还在山口外,意气风发,扬言第一个打进武昌城。
三天后。
他们困在深山里,连自己的军旗都保不住。
骄兵必败。
四个字,血淋淋刻在了每个人的骨头上。
“传令……分散突围吧。”
松浦疲惫地闭上眼,像瞬间老了十岁。
“能出去多少,算多少。
出去之后,往北找友军汇合。”
他换上了士兵的破军装。
脸上抹了黑灰。
那把镶金的指挥刀,被他扔在了泥水里,刀鞘陷在烂泥里,像个笑话。
曾经不可一世的师团长。
此刻只想活着。
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活着逃出去。
命令传下去的瞬间。
整个师团,彻底散了架。
没人再听指挥。
有人四散往深山里钻。
有人举着白布条往阵地方向走。
还有的红着眼,端着刺刀往外冲,想拼死杀出一条血路。
然后,成片成片倒在枪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