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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致远站在码头边。
像一尊石像。
看着最后一艘船。
缓缓离岸。
船是条小货轮。
锈迹斑斑。
柴油发动机突突作响。
在寂静的凌晨里。
格外刺耳。
船上挤满了人。
伤兵。
百姓。
学生。
摞得像沙丁鱼罐头。
甲板上站不下。
就挤在船舱里。
挤在过道里。
挤在一切能容下人的地方。
船缓缓驶离码头。
驶向黑暗的河心。
只留下一点昏黄的灯光。
在水面上摇晃。
“军长。
该走了。”
副官低声催促。
声音发颤。
李致远没动。
只是看着那点灯光。
看着它越来越小。
越来越暗。
“这是第几艘了?”
他问。
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第三十七艘。”
副官答。
“能走的。
都走了。
走不了的……”
他没说完。
也说不下去。
走不了的。
要么死在了炮火里。
要么藏在了地窖里。
要么。
不愿走。
要和这座城。
共存亡。
李致远转头。
看向天津城区。
那里。
火还在烧。
日军的炮击。
从昨天傍晚开始。
就没停过。
劝业场。
百货大楼。
邮电局。
一栋栋曾经繁华的建筑。
在燃烧。
把夜空映成了暗红色。
像一块烧红的铁。
更远处。
南开大学的方向。
浓烟滚滚。
三天了。
还没散。
像一块巨大的黑布。
罩在天津的上空。
“都安排好了?”
李致远问。
“安排好了。”
副官点头。
“所有工厂。
机床能拆的拆了。
拆不走的。
全炸了。
仓库。
粮食能运的运了。
运不走的。
全烧了。
桥梁。
金钢桥、金汤桥、解放桥。
全都埋了炸药。
等日军过河时……”
“引爆。”
李致远接口。
声音冷得像冰。
“是。”
副官顿了顿。
“军长。
咱们也撤吧。
日军最多半小时。
就到码头了。”
李致远还是没动。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年前。
他调防天津。
第一次站在海河边。
看着码头上千帆竞渡。
看着街上人头攒动。
看着这座北方第一大港的繁华。
想起租界里那些趾高气昂的外国人。
想起码头工人黝黑的脊背。
想起茶馆里说书先生拍响的醒木。
想起巷子里炸糕的香味。
现在。
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军长!”
副官急了。
伸手去拉他。
李致远缓缓转身。
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看了一眼燃烧的天空。
看了一眼流淌的海河。
然后。
他拔出佩枪。
对着天空。
扣动扳机。
啪。
枪声在寂静的凌晨里。
传得很远。
很远。
“告诉小鬼子。”
他收起枪。
声音在晨风中飘散。
“天津。
我们还会回来。”
说完。
他转身。
登上最后一艘快艇。
快艇发动。
螺旋桨搅起白色的水花。
驶向河心。
就在此时——
轰!轰!轰!
炮声。
从下游传来。
震得水面都在抖。
“军长!是鬼子!”
瞭望手嘶声喊。
“三艘驱逐舰!正逆流而上!”
李致远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
三艘日军驱逐舰。
劈开波浪。
正全速驶来。
舰炮喷出火舌。
炮弹落在河面上。
炸起一道道十几米高的水柱。
而他们的目标。
是那艘满载伤兵和百姓的货轮。
“加速!靠过去!”
李致远嘶吼。
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但晚了。
一发203毫米炮弹。
正中货轮船艉。
轰——!!!
火光冲天。
木质的船体。
像纸糊的一样。
被撕裂。
被掀翻。
被炸成无数碎片。
船上的人。
像下饺子一样。
掉进河里。
在火光中挣扎。
惨叫。
呼救。
“救人!快救人!”
李致远目眦欲裂。
一把扯掉军帽。
就要跳下去。
被副官死死抱住。
“军长!不能去!太危险了!”
“放开我!”
李致远挣扎。
“那里有几百个百姓!有几百个伤兵!”
小船加速冲过去。
水手们抛出缆绳。
抛出木板。
但河面上。
到处都是人。
到处都是血。
到处都是燃烧的木板。
一个断了腿的伤兵。
趴在一块木板上。
伸手去够漂浮的木板。
指尖刚碰到。
一发机枪子弹扫过来。
在他胸口绽开一朵血花。
他低头。
看了看胸口的血洞。
又抬头。
看了看快艇上的李致远。
咧嘴笑了笑。
然后松手。
沉入河底。
一个母亲。
抱着襁褓中的婴儿。
在水里挣扎。
婴儿在哭。
母亲在哭。
又一个浪打来。
母亲把婴儿高高举过头顶。
然后。
一起消失在水面。
一个老人。
花白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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