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猗的心沉了沉。果然只是“残卷”。墨守心提到“补天术”有伤天和,且需特定血脉体质,故只留关键。这关键咒文,恐怕就是需要“同源之血”在“真时”于“正位”念诵的部分。但如何确定“真时”和“正位”,如何引动,仍是谜题。地宫石台背面的谜题暗示,是唯一的线索。
最后,她拿起了那枚“镇煞令”。令牌入手,那股冰凉的感觉更甚,但并非刺骨的寒冷,而是一种沉静、厚重的凉意。当她手指摩挲过令牌正面那异兽浮雕时,脑海中那枚金色印记忽然微微发热,而令牌上那两点暗红色的宝石,似乎也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
“这令牌……” 苏挽月也感觉到了令牌的不凡,“蕴藏着一种很古老、很纯粹的力量,似乎与地脉之气隐隐共鸣。而且,上面有极为高明的防护和认主禁制,若非特定血脉或方法,恐怕难以激发其真正力量。”
沈清猗点点头,她也有类似的感觉。这令牌,绝不仅仅是信物那么简单,很可能是施展“补天术”的关键法器之一。
她按照绢帛所说,小心地取下黑匣底部的锦缎衬垫,果然露出一个浅浅的夹层。夹层里,放着几样东西:一枚雕刻着奇异兽首的黑色玉佩,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徽记;一张巴掌大小、薄如蝉翼的不知名皮质地图,上面以极细的线条勾勒出山川地形,并标注了数个红点,旁边配有难以辨认的标记;还有一份折叠起来的、以某种坚韧丝帛书写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代号,以及一些简短的、代表身份或联络方式的暗语,但许多名字后面,都被划上了红色的叉,或者标注了“殁”、“失联”等字样,只有寥寥几个名字后面是空白或简单的标记,看起来状态不明。
这就是“镇煞盟”残存的联络方式和部分成员名录?沈清猗看着名单上大片的红叉和“殁”字,心中沉重。数百年岁月侵蚀,动荡变迁,这个古老的组织,恐怕真的已经凋零殆尽,十不存一。那几个状态不明的,也不知是否还在世,是否还记得先祖的誓言。
“这地图……” 苏挽月指着那皮质地图,“看地形轮廓,似乎是西山及其周边区域,这几个红点标记的位置……咦,这里,这个标记,似乎就在我们附近?这个山洞?”
沈清猗仔细看去,果然,地图上一个红点,标注的符号与山洞绝笔中“镇煞”二字的某种变体相似,位置也恰好对应他们目前所在的这个洞穴附近。而其他红点,则分布在西山各处,甚至更远的地方。其中一个最大的红点,赫然标注在西山深处,看位置,似乎就是“潜龙渊”地宫核心所在!旁边还有一个特殊的、宛如眼睛的符号。
“这里,就是‘渊眼’正位?” 沈清猗指着那个最大红点旁边的眼睛符号。
“很可能。” 苏挽月神色凝重,“看来镇煞盟的先辈,早已将西山地下摸透,并设立了多个据点。这个山洞,就是其中之一,也是保存信物和传承的隐秘之地。”
沈清猗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最后落在一个距离此处不远、位于西山外围某处山谷的红点上。那个红点旁边的标记,与名单上一个状态为“存疑、或可联络”的代号旁标记一致。代号很简单,只有一个字——“影”。
“影……” 沈清猗默念这个代号。是仅存的、可能还能联系上的镇煞盟成员吗?
就在这时,洞外水潭方向,再次传来那水怪撞击岩壁的闷响和愤怒的嘶鸣,显然它仍未放弃。洞穴也微微震颤,落下些许灰尘。
“此地不宜久留。” 林慕贤担忧地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朱常瀛和陆擎,“殿下伤势不能再拖,必须尽快找到安全地方救治。陆小友的毒也需设法。这水怪虽暂时进不来,但难保不会引来其他麻烦,或者将追兵引来。”
沈清猗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看着手中沉甸甸的令牌、古老的卷轴、绢帛、玉佩、地图和名单,又看看奄奄一息的朱常瀛,中毒昏迷的陆擎,损耗过度的苏挽月,以及仅存的两名伤痕累累的护卫。绝境未脱,前路依旧凶险,但手中,似乎握住了一线微光,一丝希望。
镇煞盟的遗泽,父亲的使命,朱常瀛用命换来的警示,还有那悬于万民头顶的“人瘟”利剑……所有的一切,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交织,最终汇聚于她的手中。
她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物品收起,令牌贴身藏好,卷轴、绢帛、地图、名单和玉佩仔细放入怀中。然后,她走到那面残破的“镇煞盟”旗帜前,凝视着那浴血奋战至死的先辈骸骨,缓缓地,深深一揖。
“镇煞盟前辈在上,晚辈沈清猗,沈炼之女,今日误入此地,得见先贤遗志。家父一生,亦为‘万民无恙’而鞠躬尽瘁。今煞眼将醒,祸乱在即,清猗不才,愿承先辈之志,继家父之愿,持此令,寻同袍,觅真时,尽己所能,弥此地缺,镇此煞眼。薪火相传,不敢或忘。”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洞穴中清晰可闻,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坚定。
苏挽月看着沈清猗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有心疼,也有决绝。她走到沈清猗身旁,同样对着旗帜和骸骨深深一礼:“南疆苏氏,苏挽月,愿助清猗,共赴此劫。巫蛊之术,或可略尽绵薄。”
林慕贤和两名护卫虽不明就里,但也感受到了那股肃穆悲壮的气氛,默默拱手为礼。
礼毕,沈清猗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地图上那个标记着“影”的红点。
“我们先离开这里。林叔叔,苏姨,我们按地图所示,先去这个地方。” 她指向那个红点,“这里可能还有镇煞盟的残存力量,至少,应该比此地安全,或许能找到医治殿下和陆大哥的方法,也能暂时避开追兵和水怪。然后,我们必须尽快确认地宫石台背面的谜题,找出真正的‘时辰’!时间,不多了。”
地图显示,那个标记“影”的红点所在的山谷,位于他们目前所在洞穴的东北方向,直线距离不算太远,但要穿越一段复杂的地下河道和山林。有地图指引,总好过盲目乱撞。
苏挽月点头:“好。我来开路。这山洞既有出口,我们尽快离开。那水怪畏火,我们多做几个火把,小心通过水潭区域,它未必敢在光亮下紧追不舍。”
众人不再耽搁,用洞中散落的、尚未完全腐朽的兵器木柄和衣物,重新制作了几支简易火把。苏挽月调息片刻,恢复了些许精力。林慕贤和护卫小心地抬起朱常瀛和陆擎。
沈清猗最后看了一眼这承载着古老誓言和牺牲的洞穴,那面残破的“镇煞盟”旗在洞口微风中轻轻晃动,仿佛先辈不屈的英灵在注视着他们。
她握紧怀中冰冷的镇煞令,那沉甸甸的触感,仿佛在提醒她所肩负的重量。
暗卫或许零落,薪火或已飘摇。但既然旗帜已见,令牌在手,这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镇煞盟”,或许将因她手中这枚令牌,因她体内流淌的“同源之血”,因这迫在眉睫的天下大劫,而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光。
成军之路,注定布满荆棘,但第一步,必须迈出。
“走!” 沈清猗率先举着火把,走向洞穴出口。洞外,是依旧阴沉的天空,和未知的前路。但她的眼中,已少了彷徨,多了决绝。
暗卫或将成军,而她要做的,是找到他们,点燃那沉寂已久的薪火,然后,去面对那悬于头顶的、名为“天时”的利剑,和深藏地底的、蠢蠢欲动的煞眼。
万民无恙,路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