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独自来到这处山崖,以秘法凿开山石,嵌入这块古老石板,然后割破手腕,以自己的鲜血和全部的精神意志,在那上古符文之上,留下了那行血字和缺笔的“补”字;她“看”到了父亲做完这一切后,踉跄离去,背影萧索,口中喃喃:“……只能如此了……猗儿,但愿……用不到……若天意如此……唉……”
她还“看”到了更久远的画面,模糊不清,仿佛有身穿古老祭服的人群,在这片山川大地间举行着浩大而神秘的仪式,铭刻符文,疏导地脉,镇压着什么……而那被镇压之物的核心,似乎与“潜龙渊”深处的煞眼,隐隐相连……
庞大的信息冲击着沈清猗的心神,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但她咬紧牙关,凭着脑海中金色印记传来的温热和一股倔强的意念支撑,手指没有离开石板,反而顺应着那股奇异的感觉,顺着原有符文的细微走向,以血为墨,缓缓地、坚定地,画下了那“补”字的最后一“点”!
鲜血触及石板的刹那,那青黑色的石板,猛地一震!并非剧烈的震动,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从山体深处传来的嗡鸣。紧接着,石板上所有古老符文,从沈清猗指尖落笔处开始,次第亮起!不是明亮的金光或白光,而是一种温润的、宛如水波流淌般的清辉,清辉所过之处,焦黑的岩石断面仿佛被洗涤,散发出一种古老而厚重的气息。
原本不断滚落的泥浆和碎石,似乎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抚慰,变得缓慢、稳定下来。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源自地宫方向的阴冷煞气,也仿佛被这清辉中和、驱散了些许。甚至连倾盆的暴雨,在这片山崖附近,也似乎变小了些。
更神奇的是,在沈清猗鲜血补全那“点”之后,石板中心,那行原本只有她能“看见”的、父亲的意念血字,竟然也微微亮起,然后如同墨迹溶于水,缓缓渗入了石板本身的符文之中,与之彻底融为一体。石板上的清辉随之收敛,最终恢复成原本青黑古朴的模样,只是那“补”字所在的位置,隐约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色纹路,与古老符文完美结合,浑然天成。
成功了?沈清猗虚脱般收回手,指尖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止血,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红痕。她踉跄后退,被苏挽月一把扶住。
“清猗,你怎么样?” 苏挽月感觉到沈清猗身体的颤抖和冰凉,急问。
“我……没事。” 沈清猗喘着气,脑海中信息洪流渐渐平复,但那沉重的悲伤和明悟,却挥之不去。父亲……当年是以怎样的心情,留下这后手?他预见到了今天吗?他知道自己的女儿,会来到这里,会用自己的血,补上他当年未能彻底完成的“一笔”吗?
“暂安煞眼,延祸三纪……” 沈清猗望向西山深处,地宫所在的方向。她不知道这一笔,是否真的起到了作用。但冥冥中,她感觉那股一直隐隐压在心头、源自地宫方向的阴冷和心悸,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是错觉,还是真的起了效果?
“他们上来了!” 断后的汉子厉声提醒。泥石流形成的障碍另一侧,数道黑影已然攀上乱石堆,刀光在雨幕中闪烁。
苏挽月眼神一凛,扶住沈清猗:“走!”
退路已绝,前有(攀上障碍的)追兵,他们此刻身处陡峭的山坡,进退维谷。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轰隆隆——!”
脚下山体,再次传来沉闷的隆隆声,但这次不是雷声,也不是山崩,更像是……地脉的震动?与此同时,西山深处,断魂崖方向,一道肉眼可见的、淡淡的赤红色光柱,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直插厚重的云层!尽管在暴雨和白昼的天光下并不醒目,但那赤红的光芒,依旧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赤红光柱持续了大约三息时间,随即消散。但在光柱升起的刹那,所有人心头都仿佛被重锤敲击,生出一种莫名的大恐怖、大压抑之感。攀上乱石堆的追兵动作齐齐一滞,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那是……” 苏挽月遥望赤光升起的方向,脸色骤变,“煞眼……彻底爆发了?不,不对……气息不对……似乎……被某种力量强行约束、抚平了?”
沈清猗心中剧震。是父亲留下的后手,配合自己的“提笔添字”,起了作用?暂时“安抚”了煞眼?延后了灾祸爆发的时间?那冲天的赤光,是安抚过程中的异象,还是……别的什么?
没时间细想了。赤光消散后,追兵再次逼近,喊杀声起。
“从这边走!” 一直负责警戒另一侧的一名汉子突然喊道,指着山体崩塌后,在石板侧下方露出的一个黑黢黢的、被碎石和藤蔓半掩的洞口!“刚才震动时露出来的!”
那洞口约半人高,隐在塌方的山石和茂密的藤蔓之后,若非山体震动导致碎石滑落,极难发现。洞口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绝境之中,任何可能都是生路。苏挽月当机立断:“进去!”
几人迅速滑下陡坡,来到洞口。苏挽月用木杖拨开藤蔓,往里照了照,一股陈腐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但并无明显的毒气或异味。洞口内似乎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向下倾斜的岩缝,狭窄曲折。
“我先进!” 一名汉子咬牙,矮身钻了进去。片刻后,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安全!很深,不知道通向哪儿!”
苏挽月看向沈清猗,沈清猗点头。此刻别无选择。苏挽月率先钻入,沈清猗紧随,两名汉子断后。就在最后一人刚刚钻进洞口,追兵的刀锋已砍到洞口藤蔓!
“砍断藤蔓,堵住洞口!” 断后的汉子吼道,挥刀猛砍洞口上方垂下的藤蔓和松动的石块。另一人也拼命将旁边的碎石往洞口扒拉。
外面追兵气急败坏,试图冲进来,却被不断掉落的石块和纠缠的藤蔓阻挡。一时间,洞口被落石和断藤堵塞大半。
岩缝内狭窄潮湿,仅容一人躬身前行。苏挽月以木杖微光照明,沈清猗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心中依旧被方才的发现和那冲天赤光所震撼。
父亲以血为引,以神为笔,在这与地脉相连的古封印石上,留下了补天的一笔。自己今日,以同源之血,补全了那一笔。这究竟意味着什么?真的只是“暂安煞眼,延祸三纪”吗?父亲那句“留此一线,待有缘人”,是否还有更深的意思?
朱常瀛的“窃天时”,引动“天厌”,是否与父亲当年试图“补天”有关?他是否无意中,触动或干扰了父亲留下的布置?他拼死传出的“时”字,究竟是警示,还是提示?
还有那“同源之血”……除了自己,陆擎的血似乎也能激活某些东西。这“同源”,究竟指向何处?
岩缝曲折向下,似乎通往山腹深处。黑暗潮湿,前路未知,后有追兵。但沈清猗的心中,却比刚才在暴雨厮杀中,多了几分奇异的清明。
父亲留下了线索,也留下了责任。朱常瀛付出了代价,传递了信息。而她,沈清猗,沈炼之女,或许是此刻唯一能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并沿着父亲未竟之路走下去的人。
“提笔添字”,补的是符文,或许,也是补那被篡改或偏移的“天时”一线。
前路漫漫,凶险未知。但既已提笔,便无退路。沈清猗握紧了胸前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仿佛父亲沉默的注视。她深吸一口岩缝中阴冷潮湿的空气,目光投向黑暗深处,脚步,愈发坚定。
身后,追兵挖掘堵塞洞口的声音,渐渐模糊。而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和未知的、可能通往另一个绝境或希望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