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426章 大云山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进了肉里。

    血溅了满脸。

    那名宁国军枪兵发出一声不像人叫的尖嚎,疯狂地用拳头锤打蔡州兵的脑袋。

    可那个蔡州兵的牙关咬得死紧,像条疯狗一样死不松口,直到身后一柄横刀砍开了他的后脑。

    陈阿狗趴在乱石坡面上,看着这一切。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陈阿狗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为什么会想起那个死了快十年的老鬼。

    其实不止是老什长。

    大腿上的血还在一股股地往外涌,带走了他身体里的热气,可他脑子里的活气却反倒像是突然炸开了锅。

    平时,他是个连做梦都嫌费脑子的粗人。

    除了吃肉、喝酒、杀人、找女人,他脑子里从来不装别的东西。

    活了一天算一天,谁去想昨天的事?

    可这会儿,想法多得简直要从天灵盖里溢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被一把无形的钝刀劈成了两半,一半和另一半完全对不上号。

    一半泡在鹞子口这冰冷血腥的现实里。

    他能感觉到身下碎石的硌人,能看见那个被他扎穿了小腿的宁国军枪兵正捂着腿惨嚎,能听见山谷里震天的喊杀声和弩矢破空的尖啸。

    可这些声音听起来,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牛皮水袋,闷闷的,越来越远。

    而另一半脑子,却轻飘飘地荡在半空中,走马灯似的翻腾着这年刀头舔血的烂账。

    宣州城头的风,蔡州老营里那锅不知炖了什么肉的浓汤味,十五岁那年村口老娘哭天抢地的嚎丧声,全都不讲道理地挤了进来.

    清晰得连风吹过耳畔的响动都历历在目。

    回忆和现实,就像是水和油,被强行倒进了一个碗里,分得清清楚楚,却又搅和得他头晕目眩。

    “真他娘的邪门……”

    陈阿狗歪着脑袋趴在乱石堆上,扯了扯嘴角,想骂一句自己是不是中邪了。

    他最后使了一把劲,

    把手里的短刀往上扔了一下。

    没扔出去多远。

    刀在半空中翻了个个儿,“哐啷”一声落在了一块石头上。

    没用的。

    但他还是扔了。

    陈阿狗趴在坡上碎石间,眼睛慢慢闭上了。

    他死的时候嘴角是歪着的。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骂。

    ……

    山坡上的肉搏持续了不到半刻钟。

    右翼坡顶的宁国军弩手看到蔡州兵仰攻的疯劲,手都抖了。

    他们见过凶的。

    没见过这么凶的。

    一个蔡州兵被砍断了右手,竟用断臂的骨茬往宁国军枪兵脸上捅,嚎叫着扑上去同归于尽。

    后面的人踩着同袍尸体继续上。

    “换刀盾!”

    右翼校尉厉声下令。弩手退后,刀盾兵顶上去。

    两边绞在一起。

    坡上的荆棘丛被踩得稀烂。

    泥土被血泡软了,脚底打滑。宁国军占着高处的地利,枪阵一排排地往下压。

    蔡州兵仰攻吃力,可每一个被捅翻的人身后,立刻就有人补上来。

    康博在左翼坡顶看了一阵,意识到右翼的压力太大。

    蔡州兵的攻势远比预想的凶猛。

    他当机立断。

    “第三营!绕到右翼坡后,从侧面兜过去!”

    一千宁国军从左翼坡顶翻了过去,沿着山脊绕到右翼坡的背后。

    他们从杂木丛中杀出来的时候,正撞上仰攻的蔡州兵的侧腰。

    这一刀捅得狠。

    蔡州兵两面受敌,攻势立刻被遏制住了。

    与此同时,谷口和谷尾的堵截部队也动了。

    他们推着事先准备好的拒马和鹿角,堵死了鹞子口的两端。

    弩矢从四面八方射下来。

    谷底的楚军彻底陷入了绝境。

    一万五千人被压缩在一条不到半里长的山谷里。

    前无去路,后无退路,两侧是居高临下的弩手。

    每一轮齐射,都有几十个人倒下。

    溃散开始了。

    先是民夫。五千民夫在弩矢的扫荡下彻底崩溃。

    他们扔掉手里的一切东西,哭喊着往谷底的溪涧里跑。

    有人跳进溪水中,趴在水里装死。

    有人往两侧的乱石坡面上爬,爬了两步便被射成了刺猬。

    接着是蔡州兵的后队。

    后队的兵卒离秦彦晖太远,听不见他的号令。

    在看不到主帅的情况下,这帮人没有继续拼命的理由。

    他们丢了兵器,扯了甲片,往谷尾的方向疯跑。

    谷尾堵着。

    撞上了拒马。

    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翻拒马,被宁国军的长枪扎成了筛子。

    但有些人翻过去了。

    蔡州兵虽然军纪烂,但论逃命的本事,天底下没几支军队比得上。

    当年跟着孙儒从中原逃到江南,一路上被各路人马追杀,练就了一身在绝境中求生的看家本领。

    有人踩着同袍的尸体翻过拒马。

    有人从溪涧的浅滩处匍匐着爬了出去。

    还有人钻进了山坡下面的密林里,手脚并用地往山上窜,消失在密林深处。

    秦彦晖没有跑。

    他站在谷底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后面。

    身旁聚拢了约莫三千蔡州老卒。

    这三千人是他的亲兵营和几支最精锐的老底子。

    秦彦晖的脸上溅了几滴血。不知道是谁的。

    他抹了一把。

    “跟我走。”

    三个字。

    他没有朝谷口或谷尾突围,那两个方向都堵死了。

    他选了谷底溪涧的方向。

    溪涧不深,水没过小腿。

    溪底全是光滑的鹅卵石,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的。

    但溪涧两侧的坡地上矮树丛密集,弩矢射过来被树枝挡了大半。

    三千人沿着溪涧往下游淌。

    趟了约莫半里,溪涧转了个弯,从鹞子口的侧壁绕了出去。

    他们从伏击圈的边缘溜了出来。

    康博在坡顶看到了这一幕。

    “追!”

    他挥手下令。

    “老陈,带三千人顺溪追下去!别让秦彦晖跑了!”

    左翼指挥使陈鉴领命而去。

    三千宁国军沿着溪涧的方向追了下去。

    ……

    大云山南麓。

    青牛峡。

    秦彦晖从溪涧出来之后没有继续跑。

    他带着三千人拐进了一条侧向的山谷。

    这条山谷他认得。

    十几年前他跟着马殷打邵州的时候走过一回。

    谷口窄,两侧是巨石嶙峋的峭壁。谷底勉强能展开百人。

    天然的一夫当关之地。

    秦彦晖将三千人收进了谷中。

    然后回过身来。

    他把横刀从腰间拔了出来。

    “列阵。”

    没有多余的话。

    蔡州兵听到这两个字,立刻散开,在谷口排成了三排横阵。

    前排刀盾,中排长枪,后排弓弩。

    动作极快。

    谷口外面,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鉴带着三千宁国军沿着溪涧追了过来。

    他追得急。

    前方的脚印和血迹清晰可见。

    断折的灌丛、踩烂的苔藓、散落在溪石上的断矢和甲片,指向一条清晰的路径。

    陈鉴顺着路径追到了青牛峡的谷口。

    他停下了脚步。

    谷口太窄了。

    两侧是陡峭的石壁。

    中间只容得下四五人并肩通过。石壁上方的天空被挤成了一条窄窄的缝。

    里面黑沉沉的,看不清状况。

    陈鉴是讲武堂出来的。

    在讲武堂里,教官们不知讲过多少回“穷寇莫追”的道理。

    可战场上的热血一冲,道理这种东西就跟轻烟似的,让风一吹便散了。

    “冲!”

    他带着前队五百人压了进去。

    五百人刚过谷口,便闷头撞上了蔡州兵的刀盾阵。

    “铛——!”

    最前面的宁国军步卒被蔡州兵的铁盾连人带枪撞了回来。

    谷口太窄。

    宁国军的兵力优势完全施展不开。五百人挤在谷口,前排的退不了,后排的进不去。

    蔡州兵的短刀从盾缝里探出来,朝着宁国军的腿和腰招呼。

    “噗噗噗”。

    惨叫声从谷口传了出来。

    陈鉴大骂一声,拔刀冲上前线。

    他砍翻了一名蔡州兵卒,又被另一名老卒的横刀在左臂上拉了一道口子。

    鲜血淋漓。

    双方在这条不到两丈宽的窄道里绞成了一团。

    宁国军人多,但施展不开。

    蔡州兵人少,可占着谷口的地利。

    双方的伤亡几乎一比一地往上涨。

    陈鉴终于冷静下来了。

    他想起了讲武堂里教官的话。

    “穷寇莫追。尤其是蔡州兵这种不要命的。你追到他回头咬你的时候,就晚了。”

    晚了。

    他看了看谷口两侧的石壁。

    太陡了,翻不上去。

    “退!”

    他咬着牙下了令。

    “后队变前队!退出谷口!”

    三千宁国军鱼贯从青牛峡谷口撤了出来。

    谷口里留下了近两百具尸体。

    其中宁国军占了多数。

    蔡州兵也死了不少,但他们没有追出来。

    秦彦晖靠在谷内的石壁上,横刀搁在膝盖上。刀刃上全是血。

    他的呼吸急促,左肋的锁子甲被砸出了一个凹陷,肋骨隐隐作痛。

    “追兵退了。”

    身旁的亲将低声禀报。

    秦彦晖点了点头。

    他抬头望向谷口外面。

    追兵退了。但康博的大军随时可能赶到。

    到那时候,这条小山谷也守不住。

    “走。”

    他从石壁上撑起身子。

    “趁他们还没围上来。走山路。回巴陵。”

    残兵收拢队形,没有人说话。

    蔡州老卒们默默地跟在秦彦晖身后,沿着山谷深处的一条猎户小径,朝北面的巴陵方向钻进了密林。

    脚步声渐渐远去。

    ……

    鹞子口。

    战场清扫完毕。

    康博站在谷底,四下环顾。

    眼前的景象,便是他从军以来见过最惨烈的战场之一。

    谷底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蔡州兵的、民夫的,连骡马都死了不少。

    溪涧里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淤着碎甲片和断矢,缓缓往下游流去。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

    陈鉴走了过来。左臂上缠着一圈染血的布条,脸色有些发灰。

    他没等康博开口,先抱拳请罪。

    “禀将军,末将追击不利。在青牛峡被秦彦晖反咬一口,阵亡一百八十七人,伤二百余。秦彦晖率约三千残部自猎户小径遁走,未能截住。”

    “是末将冒进了。甘领军法。”

    康博盯着他看了三息。

    “阵亡一百八十七。”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陈鉴低下了头。

    讲武堂教过的东西,上了战场全忘了。

    追穷寇追进了窄谷,拿自己的兵力优势当柴烧,去填一条只容四五人并肩的死胡同。

    蠢。

    蠢得要命。

    康博没有骂他。

    “这笔账,回去之后自己跟节帅请罪。”

    他的声气不咸不淡。

    但陈鉴听得出来,这份平淡比骂他十顿更沉。

    “是。”

    中军录事跑了过来,叉手禀报全部战损。

    “此役斩蔡州兵三千二百余,民夫死伤千余,合计四千三百余。俘虏蔡州兵卒两千二百,民夫三千四百余。蔡州兵主将秦彦晖率约三千残部自山谷侧路逃脱。另有千余蔡州散兵逃入山林,未及清点。”

    他顿了顿,又补上了主战场的数字。

    “鹞子口主战场,我军阵亡三百一十二人,伤五百余。多为右翼坡顶肉搏时所损。加上青牛峡追击的折损,我军合计阵亡约五百人,伤七百余。”

    康博听完,微微颔首。

    五百人的阵亡,换来蔡州兵大半被歼。

    一万蔡州兵,阵亡三千二,俘虏两千二,跟着秦彦晖跑了三千,散逃千余。

    这笔账算下来,秦彦晖带出巴陵的一万精锐,还能带回去的不过三千残兵。

    足够了。

    北路军的任务从来就不是攻下岳州。

    是拖住。

    只要岳州的兵力被钉在原地,一兵一卒都抽不出来去救潭州。

    那就够了。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传令。打扫战场。收治伤员。俘虏登册。”

    康博说完,弯腰从一具蔡州兵的尸体旁边捡起了一面沾满血泥的铁盾。

    盾面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秦”字。

    蔡州兵的标记。

    他掂了掂。

    沉得很。

    这帮吃人的畜生,确实不好对付。

    但也仅此而已了。

    康博把铁盾随手扔在了地上。

    铁盾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钝响。

    风从大云山的山脊上刮下来,卷起满谷的血腥气。

    鹞子口的溪涧仍在流淌。

    水色暗红。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