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ap.qiqixs.info
醴陵。
第八天。
城墙的颜色变了。
庄三儿记得,他接手这座城的时候,南城墙的砖面是灰白色的。
夯土底子,外头包了一层青砖。
楚军修的,做工马虎,砖缝里的白灰并非糯米砂浆,而是简单的石灰浆。
但好歹是灰白的。
现在不是了。
从垛口沿到墙根,整面南城墙被一层又一层的暗红色浸透了。
老血干了变成暗褐色,新血覆上来又变成鲜红。
层层叠叠。
血渗进了砖缝里,渗进了夯土里,远看像是有人从头到脚淋了一遍朱砂。
可血比朱砂更黏稠。
比朱砂更腥。
城头上的垛口坍了七处。
有两处是被楚军的砲车砸的,碎砖堆了一地,露出里头的黄泥夯土。
另外几处是被云梯的铁钩拽歪的,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像老人嘴里快掉了的烂牙。
庄三儿让人拿碎砖和黄泥糊了糊。
糊得像狗啃的,但只要还能挡箭、还能蹲人,就凑合。
墙根下最触目惊心。
楚军工匠带着民夫在南墙和东墙的根部各挖了两个洞。
几十个民夫轮番上阵,拿铁镐和锹死命往里掘,掘穿了夯土层。
城头上的守军拼命往洞口浇金汁、砸滚石,可架不住民夫死了一批又上一批。
有两个洞已经被掘穿了。
但并不宽,勉强容一人侧身钻过去。
可楚军的轻甲兵一个接一个往里钻。
进去一个,城内便多一把刀。
巷战从前日子时便没有停过。
庄三儿站在南城楼的垛口后面。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睡了。
三天?四天?
分不清了。
脑子像是被泡在了浆糊里,黏黏糊糊的,想什么都慢半拍。
但手还是稳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斫刀攥在手里,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泡得发黑了。
刀刃上的卷口多到他懒得数。
甲叶上沾满了黏稠的暗红色血污。
有些地方干透了,结成硬壳,一动就“嘎巴嘎巴”地裂。
有些地方还是湿的,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甲叶缝隙里嵌着碎肉。
他不想去想那些碎肉是谁的。
城头上很安静。
远处还能听到城东方向隐约传来的厮杀声。
那边的壕洞还没堵死,楚军的轻甲兵还在往里钻。
但南城这一面,攻势已经缓了。
庄三儿朝城下看了一眼。
城墙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
楚军的。宁国军的。
甚至还有几具说不清是谁的。
甲片被剥了,衣裳被扒了,血糊了一身,面目模糊,分不清是哪一边的人。
云梯倒了好几架。
有的断了,有几架还搭在墙上,只是上面没人了。
梯身上钉满了弩矢,像一只只蜷缩着的死刺猬。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
血腥气。焦木味。
粪水煮沸后的那种能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的恶臭。
庄三儿已经闻不出来了。
……
城下。
楚军大营。
掩棚底下。
李唐半靠在一只翻倒的粮袋上。
他光着膀子,右肩的甲片被一柄楚军自家的横刀劈出了一道豁口,铁皮卷进去跟底下的皮革内衬绞在了一起,脱不下来。
大夫拿剪子剪了半天,没剪开。
后来是两个亲卫一人按着一边,生生把扭在一起的铁片掰开的。
掰的时候带出了一块皮肉。
李唐一声没吭。
医工给他左肩上那道三寸长的刀伤换布条。
旧布条揭下来的时候带出了一片血肉,黏嗒嗒的。
伤口的边沿已经发黑了,大热天,伤口腐得快。
医工蹲在旁边,满头的汗,不敢抬头看李唐的脸。
李唐双眼通红,连续三日几乎没有合过眼。
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底下两团青黑。
他的目光始终钉在远处的城墙上。
赤红的双眼里烧着一团火。
从第六天开始,他就知道这一仗不能再按部就班地打了。
十日。
到今天,还剩两天。
前五天,他循规蹈矩。
驱民夫填壕。
驱辅卒消耗城头守军的滚石与金汁。
精锐分批攻城,轮换交替。
可城头上那帮宁国军,像是铆在了墙上的铁钉子。
怎么砸都砸不下来。
弩矢射完了,他们拿碎石砸。
滚石砸完了,他们把城内的磨盘搬上来了。
金汁烧干了,他们煮粪水。
连城楼上的木栏杆都拆下来当擂木使。
还有那个叫庄三儿的。
李唐亲眼见过那个黑铁塔似的汉子。
在城头上走来走去,嗓门大得跟打雷一样,哪段垛墙松动了他就出现在哪里。
手里一柄厚背斫刀,翻上城垛的楚军不管是谁,一刀一个。
从第六天开始,李唐急了。
他亲自披甲攻城。一个主帅冲在第一线。
第一回攻上城头的时候,他一口气砍翻了三名宁国军刀盾兵,差点把右侧的垛口撕开。
可庄三儿带着十几个枪兵迎了上来,硬生生把他逼退了。
第二回是昨日辰时。
他带着先登营的死士钻壕洞。
二十多人堵在墙洞里,跟守军的长枪面对面捅。
他的右臂就是在那时候被一柄长枪的枪杆扫中的,虎口当场裂开。
打了两个时辰。
进不去。
壕洞太窄,兵力展不开。
宁国军在洞口内侧垒了半人高的沙袋,两名枪兵蹲在沙袋后面往外捅。
填了二十多具尸体,楚军才勉强把沙袋推倒了。
可等他们钻过壕洞进入城内——
“嗡——”
那一轮齐射,打头的七名楚军先登死士当场被钉死在出口处。
……
“传我令——”
李唐忽然开口。
“命先登营出击。从东墙壕洞突入。”
掩棚下面静了。
医工低着头。
身旁的两名亲卫对视了一眼。
片刻后。
一名亲卫小声开了口。
“将军……先登营……”
他咽了一下。
“已经十不存一了。”
先登营。
李唐从两万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四百名百战死士。每人赏百金。
八天前,四百人。
此刻,还剩不到四十。
这句话像一柄钝锤,不重不轻地砸在了李唐的胸口上。
他的脸没有变。
但眼睛里那团疯狂的火,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像是灶膛里最后一块炭被人浇了一瓢冷水。
嘶。
一缕白烟,什么都没了。
李唐坐在粮袋上,他不说话了。
掩棚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城头上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和风掠过牛皮棚顶的“呼呼”声。
谁也没敢吭声。
……
城墙上。
南城第三段垛墙。
周五靠在一面歪斜得已经快要垮塌的碎砖墙后面,半坐半靠。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
他的右手缠了三层布条。
虎口的旧裂口还没好,又添了一道新的。
现在五根手指头肿得像发面馒头。
攥不拢拳。
什长死了。
他举着长枪挡在他身前,一柄横刀从侧面劈过来,砍在了什长的脖颈上。
什长倒下去的时候,嘴还张着,好像要说什么。
没说出来。
周五把什长的遗物收了。
一块磨秃了的磨刀石。一只装着干饼渣子的布袋。
还有一枚拿皮绳串着的木雕平安符。
周五把平安符揣进了自己怀里。
他不知道什长家在哪里,等打完了这一仗,得托人问问。
如果自己还活着的话。
午后。
他被临时调去了东城壕洞。
东城那边的壕洞是第六天被掘穿的。
洞口内侧垒了半人高的沙袋墙,两名枪兵蹲在后面往外捅。
这套打法管了两天。
可从昨天开始,楚军学乖了。
他们不再一个个地钻,而是三四个人一起往里挤,前面的举盾顶住枪尖,后面的踩着前面的肩膀从上面翻过来。
沙袋墙后面需要一个拿短兵的人,专门对付翻过来的楚军。
周五被塞在了那个位置上。
壕洞极窄。
宽不到三尺,高不到五尺。
蹲在里面,头顶是湿漉漉的夯土,脚下是被血泡软的烂泥。
光线昏暗,只有洞口漏进来的一缕天光。
空气浑浊得几乎无法呼吸。
汗臭、血腥、夯土受潮后散发出来的霉味,全搅在一起,灌进鼻子里,黏在喉咙上。
周五蹲在沙袋墙后面,斫刀横在膝盖上。
等着。
洞口方向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有人在往里钻。铁甲摩擦夯土壁的“嚓嚓”声越来越近。
“来了。”
前面的枪兵低吼了一声。
“噗——”
枪尖从沙袋缝隙里捅了出去。
一声闷哼。第一个钻进来的楚军兵被捅中了肩膀,身子一歪,卡在了洞壁和沙袋之间。
可后面的人没停。
他们踩着受伤同袍的后背继续往里挤。第二个、第三个。
沙袋墙被挤得晃了两下。
“顶住!”
枪兵嘶吼。
第三个楚军兵没走正面。
他手脚并用地从沙袋墙的上沿翻了过来。
速度快得出奇,他显然已经钻过好几回这样的洞了。
周五看见了他的脸。
隔着不到两尺。
一张年轻的脸。
比周五还年轻。嘴唇干裂,面颊上糊着泥和血,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周五看清了他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怒。
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的求生欲。
跟自己一模一样。
这个念头在周五脑子里闪了一下,短到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身体的本能覆盖了。
斫刀挥出去。
空间太窄,刀砍不开。
刀刃侧着劈在了那人的披膊上,“铛”的一声闷响。震得周五的手腕发麻。
那人摔在了沙袋墙内侧的泥地上,还没站稳,就扑了上来。
他手里攥着一柄短匕首,朝周五的面门刺了过来。
周五侧头。
匕首擦着他的耳朵扎进了身后的夯土墙里,带出一撮碎土。
两个人摔在了泥地上。
在这种空间里,任何招式都没有意义,只有最原始的绞杀。
那人压在周五身上,膝盖顶着他的小腹。
周五的斫刀被压在背下,抽不出来。
他用左手死死掐住了对方的喉咙。
手指陷进了对方颈侧的肉里,对方的脸涨成了暗紫色,嘴张着,发出“嗬嗬”的声音。
可那人也没松手。
匕首从土墙上拔了出来,反手朝下扎。
周五拧了一下身子。匕首扎在了他的左肩甲片上。
甲片挡住了,但力道太大,甲片往肉里挤了进去,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咬着牙,右手从腰间摸到了短匕首。
这是什长留下来的。
什长死后,周五一直揣在腰间。
匕首柄上缠的皮绳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了。
他攥住匕首,往那人的肋缝里捅了进去。
第一刀。
对方的身体猛地一僵。
第二刀。
对方攥着匕首的手松了。
第三刀。
身子软下来了。
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了周五胸口上。沉得他喘不过气。
“推开……帮我推开……”
周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身旁的弟兄伸手把尸体拽了过去。
周五从泥地上坐起来。
浑身都在抖。
手上、脸上、甲片上,全是血。
分不清是谁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水。鼻腔里全是铁锈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匕首。
什长的匕首。
刀刃上挂着一缕暗红色的肉丝。
周五张了张嘴,想吐。
没吐出来。胃里是空的。
早上那块干饼消化干净了。
又有脚步声从洞口传来了。
“又来了。”
前面的枪兵吼了一声。
周五把匕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重新攥紧。
蹲回了沙袋墙后面。
……
他不知道在壕洞里蹲了多久。
换防的人来了之后,他从洞口内侧爬了出来。
阳光扑面。
白得刺眼。
他眯着眼站在城墙根下,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
浑身上下分不清哪些血是自己的。
左肩的甲片被匕首顶进了肉里,现在那块甲片还嵌着,不敢动。一碰就钻心地疼。
他靠在碎砖墙后面,啃着一块干饼。
饼硬得硌牙。嚼了两口,嘴里全是粗糙的面渣子,刮得牙龈生疼。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不知道笑什么。
可能是因为还活着。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
旷野那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周五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趴在垛口上,朝城外望去。
一骑快马从东面的官道上飞驰而来。
马蹄溅起的黄土扬成了一条长长的尘带。
那人浑身风尘仆仆,衣甲上沾满了黄灰。
马冲进楚军大营的时候差点撞翻了辕门旁边的拒马。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跌倒。
稳了稳,朝掩棚的方向跑了过去。
隔着太远,周五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但他看见掩棚底下几名将校围在一起。
有人在激烈地比划着什么,有人转过身朝四周张望。
号角响了。
不是攻城的号角。
是收兵。
“呜——”
低沉的,拖着长长尾音的号角声。
紧接着,金锣炸响。
铛铛铛!铛铛铛铛!!!
收兵!
城下的动静瞬间变了。
那些正在攀爬云梯的楚军兵卒,动作停了一瞬,开始往下爬。
云梯上的人连滚带爬地往下跳。墙洞里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新网址:wap.qiqixs.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