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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杜周吃瘪,暗亏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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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堂之上,气氛肃穆。廷尉张汤高坐堂上,面容冷峻如石雕。廷尉正王温坐在下首,眉头微皱。杜周则以御史大夫的身份,位列旁听。

    堂下跪着的,是杜府管事杜福和铁匠铺主张大锤。两人均已换上干净的囚服,但神色萎靡,眼神空洞。

    “杜福,”张汤的声音平板无波,“武库弩机失窃一案,你可认罪?”

    杜福以头抢地:“小人认罪!是小人利欲熏心,勾结武库小吏赵三,盗取弩机,意图变卖!泼洒桐油亦是小人所为,只为制造混乱,掩盖盗窃之行!此事全系小人一人所为,与家主、少主无关!小人对不起家主信任,罪该万死!”

    “张大锤,劫粮案凶器出自你铺,你可知情?”

    张大锤伏地颤抖:“小人……小人知情!那批刀是杜福私下找小人加急打造的,说是……说是府中护卫要用,小人未曾多想。后来得知被用于劫掠军粮,小人惶恐,杜福又威胁小人不得声张……小人惧祸,故而隐瞒。小人有罪!但小人绝无参与劫粮之心啊大人!”

    杜周此时缓缓起身,向张汤拱手:“张廷尉,此事本官亦有失察之责。杜福乃我府中老人,竟做出如此胆大包天之事,实乃本官管教不严。至于犬子少卿,年轻识浅,御下无方,竟让府中管事私下勾结铁匠,打造兵器,酿成祸端,更是难辞其咎。本官已严加训斥,并愿代子领罚。”

    张汤目光扫过杜周,又看了看堂下认罪迅速的两人,心中明镜似的。证据链原本指向杜少卿,如今却只到杜福和张大锤为止。杜福揽下所有罪责,张大锤承认失察隐瞒,杜少卿最多落个“御下不严”。

    这是杜周能做出的,最迅速也最无奈的切割。

    “既如此,”张汤沉吟片刻,开口道,“杜福,监守自盗军械,勾结吏员,按律当斩。张大锤,私造兵器流于匪类,知情不报,杖一百,流徙朔方。武库小吏赵三,玩忽职守,收受贿赂,杖八十,黥面,徒边。至于杜少卿……”

    他顿了顿,看向杜周:“杜少卿身为朝廷命官,府中管事犯下如此重罪,虽无直接指使证据,然失察之过难免。着罚俸半年,申饬闭门思过一月。杜公,如此处置,可还妥当?”

    杜周面色不变,再次拱手:“张廷尉依法而断,公正严明,本官无异议。犬子受此教训,也是好事。”

    王温在旁欲言又止,但看到张汤平静的眼神,终究将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这案子,只能到此为止了。杜周亲自下场断尾,保下了儿子,也保住了杜家的颜面——虽然这颜面已经折损大半。

    堂审结束。杜福和张大锤被衙役拖走,杜福面如死灰,张大锤嚎哭不止。杜周面无表情地走出廷尉府,登上马车。车厢帘子落下的一刹那,他脸上才闪过一丝极深的阴鸷。

    ***

    杜府,杜少卿的院落。

    房门紧闭,窗棂也被厚厚的帘子遮住,室内一片昏暗,只有角落里的铜灯盏燃着一点如豆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还混杂着熏香也压不住的、从主人身上散发出的暴戾气息。

    杜少卿披头散发,官袍凌乱,赤着脚站在房间中央。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气息灼热。

    地上,一片狼藉。

    碎裂的陶罐、倾倒的案几、散落的竹简、扯烂的帛画、砸扁的铜壶……所有能搬动、能砸碎的东西,都成了他发泄怒火的牺牲品。细小的瓷片和木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

    “张骞……张骞!”杜少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扭曲,“又是你!每次都是你!”

    他猛地抓起手边一个尚未砸掉的青玉笔洗,用尽全身力气掼向墙壁!

    “砰——哗啦!”

    玉器与墙壁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随即碎裂开来,残片四溅。一块锋利的碎片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他却浑然不觉。

    “凭什么……霍去病为你说话……桑弘羊也向着你……连父亲……连父亲都让我忍!”他低吼着,像一头被困的野兽,“罚俸……禁足……申饬……我杜少卿何时受过这等屈辱!还是因为一个……一个凿空西域的幸进之徒!”

    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紧闭的房门上。门外,有他父亲派来“伺候”他闭门思过的心腹家仆,实则是看守。

    耻辱。前所未有的耻辱。

    不仅是因为惩罚,更是因为父亲那冰冷失望的眼神,因为廷尉府公堂上那种无形的、将他排除在外的判决,因为整个长安官场此刻可能都在暗中议论——杜家公子,栽在了一个刚刚回朝的博望侯手里,还得靠老父亲断尾擦屁股。

    而这一切,都源于张骞。

    若不是张骞,他的那些小动作根本不会引起如此大的关注;若不是张骞与霍去病交好,廷尉府未必会查得这么紧;若不是张骞……父亲或许不会如此果断地舍弃杜福,让他这个儿子来承受这份暗亏。

    恨意如同毒藤,在他心中疯狂滋长,缠绕收紧,几乎让他窒息。

    “少主……”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那个心腹家仆,“您……您没事吧?老爷吩咐,让您静心……”

    “滚!”杜少卿暴喝一声,抓起一个碎陶片砸向房门,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门外立刻没了声息。

    杜少卿胸膛起伏,眼中的血丝更浓。他缓缓走到唯一完好的床榻边,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明面上的构陷,暂时是行不通了。父亲不会允许,形势也不允许。

    但是……

    他抬起头,望向黑暗中某处虚无,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狰狞而冰冷的弧度。

    明的不行,还有暗的。

    官场规矩不行,还有江湖手段。

    张骞,你不是要通商西域,不是要聚拢财势吗?你不是有霍去病撑腰,有桑弘羊帮衬吗?

    那我就从你最看重的东西下手……从那些你看不见的阴影里下手。

    长安城很大,西域……更大。路上不太平,货物会丢失,商队会遇袭,盟友会反目……意外,总是会发生的。

    还有霍去病,桑弘羊……你们既然选择站在他那边,那就别怪我,把你们也一并算上。

    杜少卿缓缓站起身,走到铜灯盏旁,就着那微弱的光,看着铜镜中自己扭曲的面容和脸颊上的血痕。他伸出舌头,舔去那丝咸腥。

    “张骞……”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也对着无形的敌人,一字一顿,声音低哑如地狱爬出的恶鬼,“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还有桑弘羊,霍去病……你们都给我等着。”

    镜中的眼睛,闪烁着疯狂而怨毒的光。

    他知道,他需要寻找新的刀。更阴毒,更致命,更不容易被追查到的刀。

    窗外,夜色已浓,无星无月。

    杜府高墙之内,只有这一室狼藉和一颗被恨意彻底吞噬的心,在黑暗中无声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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