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韫没动。她知道,叔父已经记住了信里的每一个字。
灰烬落在地上,谢运轻轻拍了拍手。
“回去吧。”
谢道韫点头,转身要走。
“道韫。”
谢运忽然喊住了她,
“那个人,值得吗?”
谢道韫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心是白的。”
说完,便转身回了京口。
谢运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堆灰烬,久久没有说话。他想起谢道韫说的那些话——“京口在他手里,谢家的命脉就在他手里。”
她说得对。
如今的王僧言越来越不老实,禁军快成了他的私兵,朝堂上更是说一不二。以前他还顾忌桓威,顾忌谢家,顾忌那些世家。可现在?趁着桓威忙着加九锡,无暇顾及京口,王僧言的胆子越发的无法无天。
他盯上牛宝之,盯上京口,盯上北府兵,盯上牛宝之守着的那条贯穿南北的商路——图谋已久。以前不敢动,是因为牛宝之背后是桓威。现在桓威无暇东顾,他立刻按捺不住了。
自己原本需要一个人,在京口替谢家看着。而沈砺是北人,没根基,没靠山,最好控制。有他在京口,王僧言就不敢乱来,牛宝之也能喘口气。
但现在,平衡有点偏了。
王僧言逼得太紧,沈砺撑得太苦。若沈砺要是倒了,京口就真的没人能挡住王僧言了。
谢运赶忙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后,叫来谢原。
“送到王僧言手里。”
谢原接过信,看了一眼:
“京口的事,再拖一拖。有些东西,我替你查清楚了。”
他不由得愣住了,抬头看向谢运,
“叔父,这是……”
谢运看着他,目光冰冷。“告诉王僧言,沈砺的事,我来办,不用他操心。若他非要执意动手——”
他顿了顿,眼底现出一丝狠戾:
“就把他跟北地做生意的事,递到桓威面前。让桓大司马看看,咱们这位王将军,到底赚了多少钱。”
谢原吓得脸色惨白,浑身一震。
“叔父,万万不可啊!……”
谢运打断他的话,语气愈发严厉:
“去。”
谢原吓得不敢再问,连忙退下。
谢运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没换,只是望着窗外,望着京口的方向。
他不在乎沈砺,他在乎的是平衡。王僧言太急了。急了,就会坏事。京口乱了,谢家的生意就断了。生意若是断了,谢家就完了。
必须得让王僧言慢下来。只有慢下来,他才有时间重新布这盘棋。
至于沈砺——他能不能撑住,是他的事。撑住了,谢家接着用他。撑不住,换一个人就是。
只要能保住谢家的利益,保住京口的平衡,谁来做这个棋子,都一样。
谢运放下茶盏,闭上眼,语气低沉,带着几分疲惫:
“够了,就这样吧。”
京口,江北军营地,夜色渐浓,向康快步冲进沈砺的营帐。
“沈军侯!建康那边有消息了!天大的好消息!”
向康喘着气,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王僧言本来要动手的,结果谢运拦下来了。说沈砺的事他来办,不用王僧言操心。还放了话——要把王僧言跟北地做生意的事,递到桓大司马面前。”
沈砺没说话,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拭着长枪
向康急了,“你听明白了吗?王僧言跟北地做生意!那是通敌!谢运手里有他的把柄!这一下,王僧言再大的胆子也得缩回去!咱们能多撑一阵子了!”
沈砺的手顿了一下,指尖摩挲着枪杆上的缺口——他不知道谢运为什么要帮他,不知道谢运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知道这世道,到底还有多少人在暗处看着他,把他当成棋子,肆意摆布。
但他知道,他又多撑了一天。
他抬起头,望着北方,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他不知道的气息。
此刻的谢道韫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侍女走进来,低声说:“小姐,谢公那边……动手了。王僧言暂时退了。”
谢道韫没有说话,只是依旧望着京口的方向,嘴角掠过一抹淡笑——那个人,应该又多撑了一天。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目光落在“盐是白的,心是黑的”那一行字上,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心是白的,就够了。”
写完,合上书卷,指尖摩挲着书脊,神色平静而温柔。
窗外,风停了,夜很静。
她再次想起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北方冬天的雪。
忽然,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
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月光,淡得像山间的清风,藏着无人知晓的期许。
侍女没看见。
谁也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