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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进来的时候,谢道韫正捧着一卷书静坐在窗前。
还是前几日的那本,书页间夹着的批注清晰可见,最醒目的一行,写着“盐是白的,心是黑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目光涣散,分明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小姐,”侍女压低声音,“李老爷他们又聚在一起了。陈老爷、王老爷也都去了。”
侍女见她没有说话,犹豫了片刻接着道:“他们在商量,怎么催王僧言快点动手。李老爷说,沈砺的粮撑不了几天了,要趁他还没缓过来,一口气把他压死。还说建康那边已经在催谢公了……”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谢道韫一眼。
“他们说,谢公拖不了多久了。”
谢道韫依旧没有开口,只是把书合上,指尖摩挲着书脊,过往的片段,如同潮水般在她脑海中翻涌——
想起那个人站在巷口的模样。握着那杆破枪,浑身狼狈,被世家老爷们当叫花子一样打发。可那双眼睛,却干净得像北方冬天的雪。
她想起那个人劫了禁军的粮草,杀四十七个护粮兵,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气得王僧言暴跳如雷,却抓不到把柄。
她还想起那个人摆下空营计,隔着遥远的距离,一箭射断了孙粮的帅旗。她当时还笑了一下。
那样的人,心是干净的,不该死在这里。
“小姐?”侍女轻声唤她。
谢道韫终于回过神来,径直走到靠墙的柜子前,抬手打开了柜门。
柜子里放着几封信,并非寻常书信。
那是她这几个月以来,暗中派人查探到的所有秘密:李家的船队何时走货、走哪条水路,王家的盐商何时过境、囤积多少私盐,陈家的粮铺何时涨价、背后藏着多少猫腻。还有王僧言的人,什么时候在京口出现过,又什么时候在建康消失过。
但她心里清楚,这些,都不够。
真正要命的,是另一件事——王僧言私下与北地有生意往来,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走的是京口的水路,用的是李家的船,运的是南方的盐和茶,换回来的却是北地的皮货和战马。
这件事,叔父知道,朝堂上不少人知道,却没人敢说。因为一旦点破,就是通敌之罪——通敌,王僧言得死,李家得死,连带着牵扯其中的半个朝堂,都会为之震动。
可如果,有人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王僧言再大的胆子,也得缩回去。
想到这里,谢道韫不再犹豫,立刻把那几封信收好,放进袖子里。
“备车。”
侍女惊了。“小姐?去哪儿?”
“谢府。”
“现在?天都黑了——”
谢道韫猛地看着她,一语不发。吓得侍女不敢再问,连忙下去准备。
站在窗前,谢道韫望着那片沉下去的暮色,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但她又想起了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北方冬天的雪。
她不在乎。
踏入建康谢府的房门,已是第二天正午
谢运见谢道韫推门走进来,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不是人在京口,如何会来了建康?”
谢道韫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案前,将衣袖里的书信一一取出,轻轻放在谢运面前,动作从容,毫无半分慌乱。
谢运一封一封仔细翻看,脸上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从最初的诧异,变成了凝重,最后化为一丝锐利的冷光。
“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谢运抬眼看向她,语气严肃,带着几分斥责,“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要是落到王僧言手里,谢家会怎样?”
“知道。”谢道韫淡淡道,“所以,我没有让它落到王僧言的手里,而是送到了叔父这里。”
谢运微微眯起眼睛,不由地重新审视起自己眼前这位熟悉又陌生的侄女。
面对谢运的审视,谢道韫依旧神情自若,云淡风轻。
“叔父,王僧言要的不止是京口,还有北府兵。一旦全部到手,桓威恐怕压不住他。届时,江南都将变成他的私地。”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谢运,
“这些东西,够让王僧言老实一阵子。”
谢运闻言,沉默许久后,轻轻叹了口气:“你想要什么?”
谢道韫面色平静,却字字清晰。
“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谢家想要什么。”
“若是王僧言拿下京口,第一个动的不会是沈砺,只会是谢家。他的生意要过京口,谢家的生意也要过京口。京口在他手里,谢家的命脉就在他手里。”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叔父比我清楚。”
谢运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你比你父亲聪明,也比他有胆识。”
谢道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她所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得到赞许,只是为了守住那个心是白的人,守住那一份难得的纯粹。
谢运拿起那几封信,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放在烛火上,一点点烧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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