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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夜色的余寒还裹着江雾,沈砺便醒了。
粮草只够吃三天了。
营地里多了几十个北府兵的逃兵,个个面黄肌瘦,蹲在地上等那碗稀粥。石憨没了生命危险,但走不快,只能扶着门框看沈砺站在地图前。
向康掀帘而入,脸色极差:“昨晚又跑了几个。嫌粥太稀,说留在北府兵那边,好歹还能混顿干的。”
沈砺的目光盯着地图,指尖点在京口的位置。
“跑的,不留。留下的,才是能守的。”
向康张开嘴,却突然说不出话,只能叹了口气。
突然,王柯叶黑着脸掀帘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江边有动静。是禁军的人,昨晚摸到咱们哨位附近,转了一圈就走。看样子……是来探底的。”
沈砺眸底掠过一丝锐利。“探什么?”
王柯叶咬牙:“谈咱们还能撑多久。”
帐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沈砺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的京口方向——王僧言想舒舒服服地等他垮掉,老子偏不遂愿。
“今晚,把哨位往前推三里!”
向康一愣:“往前推?咱们的人手不够——”
沈砺看着他,目光沉静却有力量:“不够?!那就让他们知道咱们够。虚张声势,也是势。”
向康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一旁的王柯叶沉思了片刻,忽然开口:“沈军侯,我有个想法。”
“京口城里那些世家、商贾,手里肯定有粮!”面对众人的目光,王柯叶的脸色露出一股狠劲:“咱们去借,不!是去要!他们靠着京口做生意,靠着北府兵守了几十年安稳日子,总不能看着守城的兵饿死。”
向康眉头皱起:“他们会给吗?”
“不给也得给!这是他们的地盘,北府兵倒了,他们也别想好过。”
沈砺沉默了很久,脑海里想起了那晚韩穆跟谢运的话。
“去试试。”良久,他缓缓开口,“我亲自去!”
京口城里最大的宅子,是陈家的。
他们做的是南北生意的,粮、盐、布,什么都沾,也什么都敢做。沈砺风尘仆仆地站在宅邸门口,足足等了半个时辰,门房才慢悠悠地进去通报。
又过了半个时辰,门房才再度出来,脸上带着敷衍的笑意:“沈军侯,实在对不住,我家老爷正在会客,不便见客,请您改日再来吧。”
沈砺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地望着陈府那扇朱红大门。
他站了很久,久到门房都有些不耐烦,才转身离开了陈府。
第二家,王家。这次更干脆,连门都没让他进。门房隔着门缝说:“老爷说了,北府兵的事,他管不了。请沈军侯另寻他人。”
第三家,李家。终于让他进去了。
衣着华贵的李老爷坐在堂上,客客气气地请茶,客客气气地听他说完,最后笑眯眯地说:“沈军侯,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家里也没余粮了。您也知道,这年头,生意不好做——李某也是有心无力啊。”
沈砺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虚伪与闪躲,看着他身后仆役端着的精致点心,心中一片清明。他又想起了韩穆的话,想起了谢运的话,想起了那日在谢府的窘迫与难堪。
于是缓缓站起身,拱了拱手。
“叨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向康跟在他身后,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明明有粮!就是不想给!”
沈砺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往前走。心底那点仅存的暖意,又冷了几分。
走出李家的巷口,他忽然停下脚步,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沈砺抬起头,望向对面的阁楼,只见一扇窗子半开着。窗后站着一个女子,不施粉黛,眉眼清丽,气质温婉。
她看见沈砺抬头,却没有躲闪,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而澄澈。
沈砺愣了一下。彼时的他铠甲破旧、浑身狼狈,刚被人赶出来,被人当叫花子一样打发。
而她,站在窗后,干干净净,岁月静好,仿佛来自另一个没有纷争、没有苦难的世界。
沈砺很快回过神,迅速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继续往前走。
可那道目光,却像有温度一般,落在他的背影上,跟着他走了很远,很远。
向康察觉到异样,低声问道:“怎么了?”
沈砺却只是轻轻摇头。
他不知道那女子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看着自己。他只知道,在这个人人都趋炎附势、只为自己算计的京口,有一道干净的目光,曾短暂地落在他身上,给了他一丝转瞬即逝的暖意。
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阁楼上的侍女忍不住低声问道:“小姐,您认识他?”
谢道韫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个背影,那个握着破枪、被人赶出来的背影,眼底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他叫什么?”
侍女一愣:“听府里的人说,他是从江北来的军侯,姓沈,名砺。”
谢道韫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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