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春雷。
细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砸在瓦片上响得急促。
他翻了个身,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里的盘算越来越细密。
明儿一早,这县城的天,怕是就要换个响法了。
翌日一早,天还没放晴,陈小凡就顶着一块塑料布跑了回来。
苏平南正站在院子里,就着冷水抹了一把脸。
“打听着了?”
陈小凡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嘴唇有些发白。
“师父,比咱想的还烂。”
“红旗厂去年一年就没正经产出过啥玩意儿。”
“仓库里堆着的全是发霉的零件,还有几百台串台的收音机。”
“欠了县电厂三千块电费,工人的工资已经三个月没见过影了。”
苏平南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眼睛微微眯起。
“厂长刘有才现在猫在哪儿?”
陈小凡喘了一大口气。
“猫在办公室里装病呢,听说讨债的把大门都堵了。”
苏平南冷哼一声。
“病得好,不病他还不知道疼。”
“大壮,去把咱那台刚修好的‘日本三洋’大录音机搬上。”
刘大壮应了一声,肩膀一扛,那台亮晃晃的机器就上了身。
赵宏森从屋里走出来,神色复杂。
“你真打算这时候去顶缸?”
“万一那些工人把你也当成厂子里的债主,非得把你活撕了不可。”
苏平南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
“锦上添花没人记,雪中送炭才有肉吃。”
“走,带上咱的宝贝,去红旗厂见见刘厂长。”
一行人顶着细雨,穿过县城的泥泞街道。
红旗无线电厂的大门口,果然围着十几个穿着蓝布工装的汉子。
个个黑着脸,手里拎着扳手钢管。
苏平南并没躲闪,反而带着人径直朝人群撞过去。
“让一让,来找刘厂长谈生意的。”
人群里有个一脸胡茬的大汉呸了一声。
“生意?这破厂子还有个球生意!”
“你是哪儿来的小白脸,别是刘有才请来转移财产的吧?”
苏平南停住脚,指了指刘大壮肩膀上的录音机。
“瞧见没,这机器要是拿进厂里,能换你们每人一个月的工资。”
“想拿钱的,就给我把路让开。”
那胡茬汉子迟疑了一下,看着那台在雨中依旧闪着金属光泽的大家伙。
这年头,这种洋玩意儿就是硬通货。
苏平南带着人顺顺利利地进了厂办公楼。
楼道里飘着一股子陈年霉味,墙角堆满了烂纸箱。
厂长办公室的门关得死死的。
苏平南没敲门,直接给了刘大壮一个眼色。
刘大壮上前一步,抬起脚,咣当一声。
门被踹开了。
屋里一阵烟味扑鼻。
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缩在桌子后面,吓得把手里的半块馒头掉在了地上。
“你们……你们干什么的!”
刘有才哆嗦着手去抓桌上的电话。
苏平南反手把门关上,自顾自地拉过一把转椅坐下。
“刘厂长,别费劲了,那电话线早就被剪断了吧?”
“我叫苏平南,是来帮你解决麻烦的。”
刘有才定住神,上下打量了苏平南一番。
“你就是那个在西街修电器的苏老二?”
“我这儿烂摊子一大堆,你救不了。”
苏平南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弹出一根递过去。
“你那厂子我救不了,但我能救你的销售部。”
“我也能救外面那十几张等着吃饭的嘴。”
刘有才接过烟,手还在微微发颤。
“你什么意思?”
苏平南指了指外面。
“销售部那几间房,租给我。”
“名义上,那是咱们合营,你出房子,我出人和技术。”
“我每个月给你上缴五百块钱利润,专款专用,发给外面那些工人。”
刘有才原本灰败的眼神里,猛地窜出一股亮光。
“五百?你哪来这么多钱?”
苏平南指了指刘大壮怀里的机器。
“这只是开胃菜。”
“我手里有省里的渠道,有最好的维修师傅。”
“你那个销售部在手里是废地,在我手里就是全县的聚宝盆。”
刘有才在那儿猛吸了几口烟,脸在烟雾里明暗不定。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要是每个月真能多出五百块钱,他这厂长的位子就能坐稳。
“五百不够,起码得八百。”
苏平南笑了。
“刘厂长,漫天要价也得看这楼是不是快塌了。”
“五百,一分不能多。”
“但我能保证,半年之内,我让红旗厂的招牌重新响亮起来。”
“到时候,县里还得给你发奖状。”
刘有才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成!苏平南,你小子有种!”
“但这事儿得瞒着上头,咱签个私底下的协议。”
苏平南摇了摇头,目光变得冰冷。
“不,咱们要正大光明地去公证。”
“我要这合同在县政府备案,谁也反悔不了。”
刘有才愣住了,他没见过心眼儿这么沉的年轻人。
苏平南站起身,理了理衣服。
“明天上午,我带钱过来,咱们去县委公证。”
“刘厂长,这厂子能不能活,就看你有没有胆子签这一笔了。”
走在出厂的路上,陈小凡激动得浑身发抖。
“师父,五百块钱……咱得修多少收音机才能挣回来啊?”
苏平南看着路边枯黄转绿的野草。
“挣回来?那只是洒毛毛雨。”
“我要的不是那几间房,我要的是红旗厂这张虎皮。”
刘大壮扛着录音机,步子迈得地动山摇。
“反正我就跟着师父干,杀头都不带怕的!”
苏平南抬头看了一眼天边,云彩正一层层散开。
他知道,这一步跨出去,苏家就彻底告别了那个土坯房里的穷日子。
回家的路上,苏平南特意去肉铺称了三斤上好的五花肉。
他想起林新月肚子里的孩子,想起那口冒着清甜气息的灵泉。
万事俱备。
这县城的天,注定要因为他苏平南这三个字,彻底翻过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