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交不起五百八十美元的帐单。
可如果他明天辞掉仓库的夜班,下个月的收入就会跌破那条线,他就能拿到白卡。
理论上,一切免费。
但辞掉夜班这个选项,也只存在於纸面上。
把仓库那份工资去掉,赫克托尔每月到手大约一千五。好消息是不用再交$186的保费了,白卡免费。
坏消息是,把刚才那笔帐重新算一遍:房租$950,孩子$280,水电$160,杂货$200。
总支出:$1,590。
收入:$1,550。
倒挂四十块。
连房租和孩子的午饭钱都凑不齐。
白卡的收入门槛,是根据联邦贫困线算出来的。而联邦贫困线,是华盛顿的官员坐在办公室里,用一套几十年没大动过的公式,推出来的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说:一个人每月挣1836美元,就算「脱贫」了。
所以白卡到底在保护谁?
不是赫克托尔。他打两份工,没有白卡。打一份工,活不下去。
在美国,这种现象有一个专门的名词:福利悬崖。
你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下面是一张兜底的安全网。只要你往下跳,辞掉工作,降低收入,网就会接住你。
可你要是拼命往上爬,多挣了那几百块————
对不起,网撤了。
你掉进了一片真空地带。
上面够不着商业保险的报销门槛,下面摸不到政府兜底的安全网。
悬在半空中。
脚底下烂了个洞,兜里只剩二十四块钱。
而欧巴马当年签署《平价医疗法案》的时候,站在白宫的玫瑰花园里对着全美国人说的那句话是:「从今天起,没有人会因为付不起钱而被拒之门外。
2
赫克托尔没有被拒之门外。
他被卡在了门槛上。
丽莎把五十三美元理平,夹进现金登记薄,给他开了一张分期付款的表格。
「先交五十三。剩下的,回去把这张表填好寄回来。药按时吃,七天後来复查。」
男人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工装裤内侧口袋。
他站起来,慢慢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那个————胰岛素。」
他背对着丽莎,声音很小。
「医生说要重新开始打。可一个月三十五块的折扣计划,我也吃不消了。後来就————
先减量,再後来就停了。」
丽莎没有说话。
「停了以後————会怎样?」
「你脚上那个洞,就是这麽来的。」
男人沉默了很久。
轻轻「嗯」了一声,推门走了。
那双破旧的鞋子踩在水泥台阶上,右脚落地的声音比左脚轻得多。
8:31 AM
上午八点半,急救站已经处理了二十二个患者。
候诊区里又坐满了人。第一批三十多个刚消化到一半,门外已经续上了十几个。消息在社区里传开的速度比任何GG都快,杂货铺、洗衣房、教堂门口,口口相传。
林恩站在走廊中央。
朱利安在缝合。程岚在听诊。卡西在处置间固定一个扭伤的手腕。帕特丽夏在配药。
丽莎在前台同时登记三个人。
「程岚,三号床加个心电图。」
「卡西,处置间做完直接接四号。」
「朱利安,下一个脓肿切排,局麻准备好。」
指令短促,整间急救站以他为轴心高速旋转。
分诊单上的统计数据投射在护士站屏幕上。
帕特丽夏在大都会干了快三十年,阅过的财务报表不计其数。
可今天,她是头一次用「开店」的眼光去看一间诊所的流水。
屏幕上的二十二个病人,按保险类型自动分成了四档。她逐档往下看,越看脸越沉。
白卡×9人。
这是人数最多的一档,也是最坑的一档。帐面上看很美:每个白卡病人平均消费了$320的诊疗服务。可政府实际打进急救站帐户的钱?平均每人$82。不到帐面的三成。
而急救站接诊一个病人的运营成本:含医生人力、护士人力、耗材、水电分摊,大约$150。
也就是说,每看一个白卡病人,急救站倒贴六十八块。
看了九个,亏了六百一。
铜级/银级×5人。
这五个人全部没有达到免赔额,所以保险公司的报销额是零,一个大写的零。理论上他们应该全额自付,实际上呢?就像赫克托尔,五个人加在一起当场掏出来的现金总共$247。剩下的全是分期表格和一句「下周来付」。
接诊成本照样是每人$150。
五个人,到手$247,成本$750。亏$503。
无保险×6人。
这六个人连铜级都买不起,保险卡这种东西根本没见过。急救站按收入减免,滑动收费。六个人实际付的现金加起来$168。
成本$900。亏$732。
商业保险×2人。
终於来了两个能正常付钱的。商业保险报销加上患者自付,两人合计到帐$826。成本$300。
净赚$526。
帕特丽夏盯着这四组数字,在脑子里做了一道加法。
白卡:—$612。铜级/银级:—$503。无保险:—$732。商业保险:+$526。
合计:—$1,321。
一个半小时,二十二个病人,净亏一千三百二十一美元。
这还没算帕特丽夏自己、丽莎、六个医护人员今天一整天的工资。
如果把这个数字放进任何一款模拟经营游戏里,屏幕上早就弹出了红色的破产警告。
她看了一眼最右边的汇总栏,有一行数字她之前一直没注意。
当日处方开具:19张。
二十二个病人里,十九个带着处方离开了急救站。抗生素、降压药、糖尿病用药、止痛药、外用软膏。每一张处方,都需要在某一家药房被填充、被配发、被保险报销。
帕特丽夏没有多想。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数字:—$1,321。
她见过大都会急诊科的财务报表。急诊之所以能活下去,是因为背後站着整个医院的体量,住院部、手术室、ICU、影像中心————这些高利润科室的收入交叉补贴了急诊的亏损。
这间急救站,身後什麽都没有。
六间诊室,两间处置间,六个人。
收入的大头,是一群连免赔额都填不满的穷人,和一堆报销额度连成本都覆盖不住的白卡。
这本帐,怎麽算都是死。
她终於明白了,这栋楼的前任那个联邦社区卫生服务站,为什麽会倒。
8:35AM
林恩从五号诊室出来,拿着平板快步穿过走廊。
帕特丽夏在拐角处截住了他。
「林恩。」
「这才一个半小时,就亏了一千三。」
「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医生。你可能是我三十年来见过的最好的那一个。
「可好医生和好生意人,是两码事。」
她看着林恩的眼睛,措辞很谨慎。
「弗利广场以後,全纽约的人都在喊你的名字。视频、发布会、捐款————所有人的期待都压在你身上。你不是被架到这一步的吧?」
这位大都会的护士长,花白头发,肩膀宽厚,急诊大厅里连院长威尔逊都敢不放在眼里。
但此刻,她看林恩的眼神,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那个理想主义的儿子,明知他在往坑里跳,又拦不住。
林恩伸手,接过平板。
「帕特丽夏,你说得对。这上面这笔帐,活不下去。」
帕特丽夏的心沉了一截。
「因为你算的是第一本帐。」
帕特丽夏皱起了眉头:「第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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