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尽、毫无秽气’之想,与这瓷玉之质,正是天作之合。难,才有做的价值!请主上、峒主许老汉一试,不成功,老汉甘受责罚!”
霍粱在仔细询问了穆岳杵关于“净室”所需配套(高位水箱、管道、地下净池)的设想后,沉吟道:“若仅为数间净室配套,而非遍及全寨,则工程不难。高位水箱可用木制,内衬桐油厚漆;管道可用大竹打通,或以陶管相接,接口以鱼胶混合石灰、细麻密封;地下净池可砌砖石,分作数格,令浊物沉淀发酵,上清液可引至远处渗井或灌溉,沉淀物定期清出,仍是肥田好物,并不浪费。关键在于与宋师傅所制‘净瓷’出口严丝合缝,尺寸、高低、坡度,需反复度量,丝毫不能差。”
木守玄静静听着众人议论,目光最后落在一直安静旁听的木昌森身上,又缓缓扫过宋师傅眼中的炽热,穆岳杵脸上的渴望,霍粱沉稳的表情,以及洪卫亭眉间的思量。他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森儿此想,看似奇巧,实则是点明了一条我等此前未曾想过的路。”木守玄缓缓开口,声音沉静有力,“农人惜粪如金,贵人厌之为秽。世情如此,物用亦当有别。岳杵所言不差,此物非为民用,乃为叩门。宋师傅愿挑战技艺巅峰,其志可嘉。霍粱能解配套之需,甚好。”
他停顿片刻,目光变得锐利:“既然如此,那便集力为之。宋师傅,此事由你主理,瓷坊一应资源,优先供你调用。不贪多,不求快,但求至精、至美、至洁、至固。泥要用最好的,釉要调最润的,形要雅,工要细。十窑不成,便烧百窑!我要的,是一件拿出去,能让见多识广的豪商巨贾也瞠目结舌,让挑剔成性的官宦人家也无可指摘的艺术品,而不仅是一件溺器!”
“霍粱,你抽调得力人手,成立‘净室营造组’,专司配合。宋师傅做出瓷样,你便需依样设计全套水、管、池。先在观中僻静处,建一‘样房’,反复测试,务求通畅、严密、无味。”
“岳杵,你即刻开始,留意州府乃至省城,哪些人家最有可能为此奇物一掷千金,且其门户,对我等最为有用。此物未来如何定价,如何呈现,如何送达,你想在前面。”
“卫亭,统筹物资银钱,此事所需,列为甲等。对外,只说瓷坊试制大型陈设用瓷,务必保密。”
众人凛然应诺,热血涌动。他们明白,这已不仅是一项器物制作,而是一场瞄准最高处的攻坚战,一次整合了顶级工艺、工程营造、商业谋略和战略野心的联合行动。
木昌森看着父亲和众人瞬间绷紧的神色和发亮的眼睛,隐约感到,自己似乎又打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一条布满荆棘却也可能通往云端的陌生路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又抬头望了望窗外瓷坊方向隐约可见的窑口青烟。
此后月余,瓷坊一侧被列为禁区,日夜有人看守。宋师傅带着最得意的两个徒弟,搬了进去,几乎与外界隔绝。最好的高岭土被一遍遍淘洗、陈腐、锤炼。形状古怪的泥坯在转盘上艰难成型,又因应力不均而悄然开裂。素坯在阴房里小心翼翼地被伺候着,干燥得快了慢了都可能前功尽弃。窑火燃起,众人屏息,而开窑时,往往是沉默的叹息多于欢呼。碎裂、变形、釉色不均、沙眼、渗漏……失败以各种姿态呈现,昂贵的物料化为瓦砾。
但宋师傅的眼神却越来越亮。每一次失败,都让他对泥性、对火候、对这奇异器型的理解更深一分。他根据木昌森含糊描述的“下面要有个弯,存一点水挡气味”、“里面要光滑,最好有点斜坡让东西自己滑下去”等只言片语,结合自己毕生经验,不断调整着器物的内部曲线、厚度分布、支点位置。
另一边,霍粱带着人在雷火观后山僻静处,也建起了一个小小的实验场。他们挖坑砌池,试验不同分格和过水方式对沉淀发酵的影响;他们剖开巨竹,烘烤矫直,试验其作为管道的耐久性;他们用木头制作各种样式的水箱和阀门机关,测试冲水效果和密封性。木昌森像个小小的巡检官,时常在两个地方跑来跑去,用他能想到的话语,努力解释着“水封”、“虹吸”、“坡度”这些概念,而匠人们则用他们的双手和智慧,试图将那些模糊的词汇变成现实的结构。
这一夜,又一次开窑。窑火将熄,余温尚在。宋师傅、木昌森、苗振,以及闻讯赶来的木守玄、穆岳杵、霍粱,都静静守在窑外。窑工小心地扒开堵门的砖石,热浪混着特有的陶瓷气息涌出。
宋师傅不顾炙热,第一个探身进去。片刻,窑内传来他颤抖的、几乎变调的声音:
“成……成了!主上!成了一件!”
众人精神大振,待窑温稍降,宋师傅和徒弟用厚布垫着,小心翼翼地将一件器物抬了出来。借着火把的光,只见那物件高约二尺,宽逾尺五,通体施月白釉,釉色匀净,温润似玉。形制如一座微缩的、线条流畅的玉台,上有圈形坐沿,中空,下有精巧的出水口和隐约可见的内部弯曲管道。器身光素无纹,却因那完美的弧度和莹润的釉光,自有一种静谧高贵之美。在火光映照下,它静静矗立,宛如一件来自纯净世界的礼器,而非承载污秽的凡物。
宋师傅颤抖着手,将一瓢清水缓缓从上方注入。水流顺着内壁无声滑落,在底部弯管处微微回旋,留下一小汪清亮的水封,然后多余的清水顺畅地从出水口流出,滴入下方接好的陶盆中,叮咚有声,清澈无比。内壁光滑如镜,水过无痕。
霍粱立刻示意手下,将早已备好、连接好的竹制管道与水箱系统,与这“净瓷”的出水口尝试对接。虽然只是初步连接测试,但当模拟物被投入,扳动简易的木制阀门,一股水流冲下,迅速将模拟物卷走,通过竹管流入远处的试验净池,而“净瓷”本身和内壁,在少量清水二次冲刷后,已然光洁如初,只有那汪浅浅的清水留在弯管处,默默隔绝了下方的气息。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穆岳杵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一击掌,眼中尽是狂喜与贪婪:“珍宝!无价之宝! 此物一出,何愁朱门不开,金穴不涌?!”
木守玄上前一步,手指轻轻拂过那冰凉光滑的釉面,感受着那非金非玉、却更显澄澈的质感。他抬头,看向眼睛亮晶晶的木昌森,又看了看激动得老泪纵横的宋师傅,以及满脸兴奋的霍粱、苗振。
“此物,当有嘉名。”木守玄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便唤作——‘澄心玉鉴’ 吧。愿得此物者,能涤尘秽,见澄明。”
他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穆岳杵身上:“岳杵,接下来,看你的了。我要知道,这第一面‘澄心玉鉴’,该去照见哪一处的‘朱门’。”
月色下,那尊“澄心玉鉴”流转着清冷的光辉。它不仅仅是一件即将震惊顶级豪奢圈的洁具,更是一把精心锻造的钥匙,即将插入那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沉重的门锁。
而锻造这把钥匙的灵感,最初只是源于一个孩子,对“更干净、没味道”的简单渴望。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