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ap.qiqixs.info
第五十一章 窑火试金瓯 稚子点金窟
定场诗:
仓廪初盈虑未休,陶坊偶见豁明眸。
岂因秽地寻常事,直向朱门觅贵酬。
巧匠凝神琢玉质,童言化入紫泥沤。
但得净瓯出窑日,敢笑陶朱不姓猷?
秋阳正好,瓷坊旁的泥塘水光潋滟,晾坯架上,一排排素白的碗碟瓶罐静静吸纳着天光。木昌森跟在苗振身侧,迈入这座总是弥漫着潮润泥土与窑火气息的院子。他此来,是应宋师傅之邀,看看新试成的几种青花釉色——宋师傅发现了一种本地矿料,调出的青色,幽深静雅,别有一番韵味,打算用在下一批高端茉莉香露瓶上。
宋师傅正对着一只刚出窑的玉壶春瓶端详,釉面莹润,青花发色沉稳,笔意洒脱,显然极为满意。见苗振和木昌森进来,连忙招呼:“苗先生,小公子,快来看看这‘回青’色正不正?比之前用的浙料,更沉静些,画山水有远意。”
木昌森凑近看,只觉那青色果然不同,如雨后天际,又似深潭之色,不由得点头:“好看,像……像很深很静的水。”
“小公子好眼力!”宋师傅捻须笑道,“就是这份静水深流的意思。烧这釉,火候差一点都不成。您再看看这个,”他引着二人来到室内架前,取下一只造型别致、仿古青铜觚形的瓷瓶,通体施一种柔和的淡黄釉,釉面开片细密如冰裂,“这是试的‘米黄釉’,仿宋时韵味,摆在书房案头,插枝梅花或枯荷,最是雅致。这等器物,配上精制的香露,送往州府、省城,方不堕了名头。”
苗振点头称是,与宋师傅讨论起哪些纹样(缠枝莲、岁寒三友、山水楼阁)更受文人雅士青睐,何种器型(梅瓶、玉壶春、葫芦瓶)更显清贵。木昌森在一旁听着,目光却被博古架角落一件器物吸引。那并非瓶罐,而是一个体量颇大、形制古拙的陶制仿古“虎子”(溺器),是宋师傅早年习艺时的练手之作,釉色浑厚,造型敦实,静静置于一角。
他忽然想起近日寨中老人们议论公厕改建、提及外间富贵人家多用漆器甚至银制“虎子”却仍有气味之烦,又联想到苗先生所讲“病从口入,污秽近身”的道理,一个念头闪过。他拉了拉苗振衣袖,指着那陶虎子,仰脸问道:“苗先生,宋师傅,外头那些有钱老爷用的夜壶,也是瓷器做的么?也会这么光溜溜的,容易洗干净吗?”
苗振一愣,旋即笑道:“富室所用,不外乎木、漆、铜、锡,至若皇室贵胄,或有用玉、用金银者。瓷器……倒是少见,因其易碎,且烧制这般大件弧形容器,极易变形开裂,成品率低,得不偿失。即便有,也多是无釉的粗陶,内壁粗糙,反而易藏污纳垢,不及上好木器打磨光滑。”
宋师傅也笑道:“小公子怎问起这个?这虎子乃老汉早年戏作,烧着玩的。真要实用,还是木胎漆器轻便耐用些,便是脏了,也好刷洗。瓷器嘛,做这等秽器,未免……”他摇摇头,觉得不甚雅,也无人会花大价钱买瓷的溺器。
木昌森却眨了眨眼,顺着自己的思路追问:“要是……不光是夜里用的虎子,是白天也能用,像个特别的椅子,中间是空的,下面接着大罐子,用完了,用干净的水从上面‘哗啦’一冲,就都冲下去,冲到很远的地底大缸里。罐子和管道都滑溜溜的,水一过就干净,一点脏东西不留,也闻不到臭味。用最好最白的瓷来做,像玉一样光滑,还画上好看的花纹。宋师傅,那样的东西,难做吗?有人会要么?”
孩童的话语天真,描述却有一种奇异的清晰感。苗振初时只当是孩子对“洁净”的异想天开,摇头失笑。但宋师傅脸上的随意却渐渐收了起来。他是顶尖的匠人,对材料、工艺、成本、价值有着本能的敏锐。
“像个椅子……中间空,下面接罐,水冲……” 宋师傅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形状,脑海中迅速勾勒,并评估着工艺极限。“全瓷?要大,要中空,要承重,要接管道,内壁外壁皆需施釉,光滑如玉,绝不容一丝渗漏……这、这……” 他倒吸一口凉气,“此等器物,成型之难,百倍于大缸!泥坯阴干极易开裂,入窑烧造,稍有不均便是扭曲崩裂。釉色要求均匀,内外无暇……其工料之费,一器恐需数十上百件寻常瓷瓶之资!且十窑九废,亦属寻常。”
他顿了顿,眼中却燃起一种匠人面对极致挑战时的光芒:“然,若能成……其物必如玉山莹彻,清凉无瑕。秽物入水即没,清水一过,光洁如新,毫无沾染。更兼瓷质本身,不吸异味,远胜木、漆、金属……这、这已非寻常溺器,这简直是……涤秽归清、近乎道器的雅物!”
苗振听到“数十上百件瓷瓶之资”、“十窑九废”,已是心惊,忍不住道:“耗费如此巨万,制成一物,只为……只为那等用途?何人肯购?农人惜粪如金,断不肯如此靡费。”
“苗先生此言差矣!”
门口传来一声清朗的接话,只见穆岳杵不知何时已到,正倚门倾听,此刻眼中精光四射,快步走入。“此等神物,岂是为农夫所备?当为钟鸣鼎食、富埒王侯之家所设!” 他语速加快,显是极为兴奋,“彼辈高门,园囿广大,佃户千百,岂缺那一点人遗之肥?他们所苦,金银漆木之器,终有秽气残留,涤荡烦难,更有碍观瞻,不称华屋。若得此玉质冰清、水润无声、顷刻净尽之宝座,置于锦帐绣户、华轩净室之内,其雅其洁,其便其利,何物能及?昔有石崇以蜡代薪,王恺用饴刷锅,竞奢斗富,无非标榜与众不同。此等‘净瓷宝座’,便是天下独一份的奢华,体面至极的享受!”
他越说越激动,转向木昌森,躬身一礼:“小公子真乃天授奇思!此物一旦制成,其价何止千金?非但不能以常理论,更可作我‘威远’叩开朱门之玉磬,结识权贵之阶梯!得一家用之,口碑流传,求购者必蜂拥而至!”
木昌森被他说得有些发愣,他原本只是想着“更干净、没味道”,没想到穆岳杵一下子扯到“千金”、“权贵”、“阶梯”上去了。但看到宋师傅眼中燃起的斗志,穆岳杵脸上的兴奋,还有苗振若有所思的神情,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又点着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消息很快传到木守玄处。稍晚,雷火观静室之中,木守玄、苗振、穆岳杵、洪卫亭,以及被紧急召来的霍粱、宋师傅齐聚,木昌森也在旁。
穆岳杵再次慷慨陈词,将“净瓷宝座”描绘成足以让豪强倾心、让巨贾折腰的奇物,不仅是牟取暴利的商品,更是打通上层关节的无上利器。“……所费虽奢,然一旦成功,其利百倍!更可借此,将‘威远’之名,传入平日水泼不进之高门内院。其价值,不可估量!”
洪卫亭则略显疑虑:“岳杵所言之利,我岂不知?然此物耗工耗时耗料,十难成一,若倾力为之,其他诸事……”
宋师傅此刻已平静下来,但眼神坚定:“峒主,此物之难,固所罕见。然我辈匠人,毕生所求,不过是挑战技艺极致,留传世之作。小公子所言‘水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新网址:wap.qiqixs.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