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不解。按察司掌监察弹劾,本就是风宪官职责所在。
“你年轻,不懂官场深浅。”李扩沉声解释,语气里满是过来人通透:“咱们地方风宪官,比不了都察院御史、六科给事中,他们是天子近臣,弹劾百官百无禁忌,咱们不一样,弹劾上官,风险滔天。”
“再者,布政使掌一省民政,是封疆大吏,按察使掌刑狱监察,与他同级,一旦咱们发起弹劾,陈景道必然反咬一口,弹劾咱们构陷同僚、扰乱地方。”
“到了天子面前,陛下只会觉得是地方官内斗,天然偏向掌民政的布政使,毕竟江山稳固,钱粮民政比监察更要紧,这是常理。”
李扩语气更沉,带着几分后怕:“更何况陈景道在山东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权势滔天,真闹起来,他有的是手段逼证人翻供、造伪证反咬,弹劾不成,反倒会把咱们自己搭进去。”
为了让林川明白利害,李扩提起了旧案:“十年前,山东按察副使张孟兼,刚正不阿,弹劾布政使吴印违制,反被诬告,结果呢?押赴京城,弃市问斩,这是前车之鉴,风宪官得罪藩僚,下场往往凄惨。”
林川心底一震,这哪是官场,简直是现代职场升级版生死局,站错队、走错步就是万劫不复。
饶恕如此,林川也没有犹豫,将卢坤的供词往前推了推,眼神坚定。
“宪台,下官这里有卢坤的亲笔供词,参政董洵是执行者,齐王府长史卢坤是居中联络人,两人互证,铁证链完整,咱们联名弹劾,胜算定然大增。”
李扩拿起供词,逐字细看,眉头渐渐舒展,随即又紧锁:“双证在手,胜算确实高了几分,可也不是十拿九稳,陈景道根基太深,弹劾他,就是跟整个山东依附他的官场为敌。”
“宪台大人,咱们身为风宪官,执掌律法监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眼睁睁看着贪墨权臣、通倭恶贼逍遥法外?”林川语气铿锵,透着风宪官的风骨与执拗。
李扩盯着他看了许久,看着林川眼底的赤诚,长长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必死的决心。
“罢了,罢了,老夫为官数十载,临了也该守一回风宪官的本分,本官这就写折,弹劾陈景道。”
林川当即拱手,语气恳切:“晚辈愿与大人联名,一同上奏,此事凶险,岂能让宪台大人独自扛责?祸福相依,晚辈与大人共担。”
他看得明白,李扩是怕牵连自己,可他既然查了此案,就没打算退缩。有福同享是情分,有难同当是本分,更何况这是为国除奸。
李扩深深看了林川一眼,眼神复杂,有欣慰,有疼惜,最终点了点头:“好,老夫准了,咱们联名。”
说罢,现场书写弹劾奏章。
一番笔走龙蛇后,弹劾奏疏写就,李扩先是签字,随后让林川签字,并将一干证据附上,准备装封。
“明早本官就让六百里加急送京,你先回去休息吧。”李扩吩咐道。
“下官告退。”林川躬身行礼,心头大石落地,转身退出正堂,回去等候消息。
他满心以为,这道弹劾奏疏会石破天惊,胜算极大,却不知官场的人情世故,远比他想的更厚重。
林川走后,正堂内恢复寂静。
李扩看着案上写好的联名奏疏,沉默良久,伸手拿起笔,蘸了浓墨,将“林川”二字一笔涂掉,墨迹浓重,彻底遮盖了字迹。
随后,他铺上新纸,提笔蘸墨,一字一句,重新书写弹劾奏章。
这一次,落款只有一个名字,山东按察使,李扩。
李扩放下笔,望着窗外的天色,喃喃自语:“年轻人,有风骨是好事,可这趟浑水太险,胜算渺茫,一步错就是满门倾覆。”
“你前程似锦,是按察司的种子,是风宪官的希望,这把刀,不该由你来握,这锅,也不该由你来背。”
“老夫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丢官罢职、掉脑袋都无所谓,可你不一样,总得给大明留颗好种子,风宪官的风骨,不能断!”
李扩将写好的奏折密封,盖上按察使大印,唤来亲信差役,沉声道:“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师,直递通政司,不得有误!”
差役领命而去,正堂内只剩按察使李扩一人。
他端起冷透的茶,一饮而尽,眼底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