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姑娘“噢”了一声,却突然挣脱了娘亲的手,扭过头,冲着队伍最前面的陈玄,做了一个鬼脸,然后挥了挥小手。
陈玄愣住了。这位让无数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铁面阎罗,此刻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那个小姑娘便撅着嘴,牵着娘亲的手,拐进了旁边的巷子,蹦蹦跳跳地走了。
陈玄那双藏在深邃眼窝里的锐利老眼,此刻正剧烈地颤动着。
“娘,那些穿大衣服、拿刀的人是谁啊?看着好凶。”不远处,一个小男孩拉着他母亲的衣角,好奇地问道。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雪水里洗干净的黑玛瑙。
“嘘,小声点,那是京城来的大官老爷。”母亲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头。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面对权贵的恐惧,反而透着一丝细微的、发自骨子里的笃定与傲然,“不过你放心,有九公子在,谁也欺负不了咱们。天王老子来了,也动不了咱们雁门关一根草。”
那个“谁”字,她说得极为平静。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没有刻意拔高的口号,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对于某个人绝对信仰般的信任。
这不是被官府教导出来的场面话,这是一句每天都在说、说到根本不需要去怀疑的真理。
陈玄的马,无声地停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北境特有的、夹杂着淡淡冷冽气息的空气。
他示意王冲让队伍先缓行,自己则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旁边的侍卫,快步朝着路边走去。
他看到了一个挑着扁担、步履稳健的老汉,正从巷口晃出来。
扁担两头各挂着一筐蔬菜,压得扁担微微弯了腰。那筐子里,白菜水灵灵的透着绿,萝卜又白又胖,成色极好,绝不像是穷苦之家能种出来、或者舍得拿出来卖的样子。
陈玄走上前,微微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却透着常年居上位的威严:“老乡,在下有礼了。请问这雁门关内,为何如此热闹繁华?”
那老汉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陈玄胸前那代表大理寺卿的獬豸补子上停了停,眼中闪过一瞬本能的警惕。
这是个精明的老人,显然知道那个图案代表着什么级别的京城大员。
然而,那点警惕仅仅只维持了一秒,便像扔进滚水里的一片雪花,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老汉把扁担从右肩换到了左肩,咧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北境风霜刻下的深深沟壑,却更藏着一种旷达的、不受拘束的自在。
“这位官爷,看您这身派头,应该是从京城那种大地方来的吧?”
“正是。”陈玄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北境边关,刚发生浩劫,按理说……”
“按理说什么?”老汉把扁担重重地往地上一顿,语气里没有任何面对朝廷大员的唯唯诺诺,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坦然与硬气,“官爷,您是按着你们京城人的理儿来说话。可您没住过北境,您不知道咱这儿的理儿!”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像是故意要让周围的人都听到,又像是在宣泄某种压抑了多年的情绪——
“咱们北境的日子,现在能不好吗?!”
“自从九公子当了家,我们这些苦哈哈的老百姓,才算是真正活得像个人,过上了好日子!”
老汉的眼睛,在说到“九公子”这三个字的时候,瞬间亮了。
那不是礼节性的赞扬,更不是迫于淫威的吹捧。
那是真正经历过地狱般的绝望后,被人强行拉回人间,从而从骨血里涌出来的狂热感激和骄傲!
“您不知道啊,官爷。”老汉说着,声音里带出了几分沧桑的感慨,“打我记事起,北境这天,就没真正晴过。年年打仗,年年死人。外头有草原蛮子抢,里头有贪官污吏刮。年年征粮,收的税一年比一年重!”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神有些飘远,那段黑暗的记忆让他的手背上暴起了青筋。
“后来呢?”陈玄听得极度认真。他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卸下了那副“铁面阎罗”的高压气场,甚至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最专注的学生。
“后来?后来九公子当家了!”老汉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变得格外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青石板上,“那可是咱们雁门关的活菩萨,也是杀恶鬼的活阎王!别看他年纪轻,可他心里头装的,是咱们老百姓的命!”
老汉说到这里,自己的声音也彻底哽咽了。他干咳了一声,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脸,把扁担重新挑起,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陈玄站在原地,犹如一尊被雷霆击中的石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