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来,洗脸,穿上那件旧外套。
下楼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刘婆婆的门关着,槐树的枝丫上落着霜。
他走到市场的时候,老孙的早点摊已经摆好了。他蹲在路边,吃了包子,喝了豆浆。然后往店里走。
走到门口,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正在扫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翠芳说:“陈老板,今天早。”
陈锋说:“嗯。”
他坐下,开始记账。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出早饭。他吃了,继续记账。
七点,老周开门了。七点零五分,老钱开门了。七点十分,老李开门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和每天一样。
八点,老侯来了。他站在门口,说:“马老六到了。”
陈锋说:“嗯。”
老侯说:“他带了一百多人。”
陈锋说:“知道。”
老侯说:“你等的人呢?”
陈锋说:“在路上。”
老侯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他说:“你确定?”
陈锋说:“确定。”
老侯没再说话。他走了。
上午九点,市场门口来了一百多号人。
他们站在门口,黑压压的一片。手里都拿着家伙,棍子,铁管,砍刀。领头的,是马光头。他旁边站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瘦,高,穿着黑色的大衣,脸上没有表情。
那就是马老六。
马光头走到市场门口,喊:“陈锋,出来。”
陈锋从店里走出来。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老店走到市场门口。站在那些人面前。
马老六看着他,说:“你就是陈锋?”
陈锋说:“是。”
马老六说:“我儿子的事,你给个说法。”
陈锋说:“什么说法?”
马老六说:“你伤了他的人,打了他的人。这笔账,怎么算?”
陈锋说:“你的人先来的。”
马老六说:“那又怎样?”
陈锋说:“我的人挡了。”
马老六看着他,那眼神很冷。他说:“你一个人,挡得住?”
陈锋说:“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老周出来了。老钱出来了。老李出来了。老孙出来了。老孟出来了。老王、老赵、老魏,都出来了。老侯、老郑、小邓,也出来了。新店那边,老孟老婆、老钱侄子、老李老婆、老孙儿子、小周,都出来了。
四五十个人,站在陈锋身后。
马老六看着这些人,笑了笑。那笑很冷。
他说:“就这些?”
他挥了挥手。身后那一百多号人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
陈锋身后的人没动。
两拨人对峙着,中间隔着几步远。
马老六说:“陈锋,最后问你一次。走不走?”
陈锋说:“不走。”
马老六说:“那别怪我。”
他举起手,正要往下挥,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马老六,好久不见。”
是从人群后面传来的。所有人回头,看见几辆车停在市场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瘦,高,穿着深色的大衣。
陈锋认出来了。
是周明远。
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人。都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周明远走过来,走到马老六面前,站住。
马老六看着他,愣住了。
周明远说:“马叔,还认识我吗?”
马老六说:“你……你是……”
周明远说:“周明远。我爷爷叫周远山。”
马老六的脸色变了。
周明远说:“三十年前,你在我爷爷手下干过。”
马老六没说话。
周明远说:“后来你走了,自己单干。我爷爷没拦你。”
马老六看着他,那眼神变了几变。
周明远说:“今天,我带人来,不是来打架的。是来告诉你一句话。”
马老六说:“什么话?”
周明远说:“这片地方,是我爷爷的。我爷爷给了老顾,老顾给了陈锋。现在,是陈锋的。”
他看着马老六,那眼神很平静。
周明远说:“你要动他,就是动我。动我,就是动我爷爷。你想清楚。”
马老六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身后那一百多号人,也没动。
过了很久,马老六说:“走。”
他转身,往外走。马光头跟在后面,一句话不敢说。
那一百多号人,跟着他们,走了。
车开走了。市场门口空了下来。
周明远走到陈锋面前,说:“陈老板,没来晚吧?”
陈锋说:“没晚。”
周明远笑了。他说:“那就好。”
他看着陈锋身后那些人,那些店,那些灯。他说:“我爷爷要是看见今天这样,会高兴的。”
陈锋没说话。
周明远说:“我走了。公司还有事。”
他转身,上车,走了。
市场里安静下来。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车开远。
老周走过来,说:“陈老板,那人是谁?”
陈锋说:“周家的人。”
老周说:“周家?”
陈锋说:“这片地的主人。”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回去了。
老钱、老李、老孙,都回去了。新店那边的,也都回去了。
市场里只剩下陈锋、老侯、老郑、小邓。
老侯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车消失的方向。他说:“你等的人,就是他?”
陈锋说:“嗯。”
老侯说:“你什么时候找的他?”
陈锋说:“没找。他自己来的。”
老侯看着他,那眼神很深。他说:“你这个人,命好。”
陈锋没说话。
老侯说:“老顾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他慢慢走回自己那间小屋。
老郑也走了。
小邓站在陈锋旁边,说:“哥,没事了?”
陈锋说:“没事了。”
小邓说:“那人还会来吗?”
陈锋说:“不会。”
小邓看着他,笑了。他说:“哥,我回去了。”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四十五盏,都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说:“小陈,今天又出事了?”
陈锋说:“没事了。”
刘婆婆说:“那个年轻人是谁?”
陈锋说:“周家的人。”
刘婆婆说:“周家?”
陈锋说:“这片地的主人。”
刘婆婆点点头。她说:“你等的人,就是他?”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你早就知道他会来?”
陈锋说:“不知道。”
刘婆婆说:“那你等什么?”
陈锋说:“等该来的。”
刘婆婆看着他,笑了。她说:“你像老顾。”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今天的事。马老六来了,又走了。周明远来了,又走了。四十五盏灯,还亮着。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