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说:“再站会儿。”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雪。
晚上七点,雪停了。
来得突然,停得也突然。那些雪花慢慢变小,变稀,最后没了。天还是黑的,云还在,但雪停了。
市场里的灯还亮着。十六盏,照着那些刚积起来的雪。白茫茫的一片,把那些围挡,那些建材,那些轮胎,都盖住了。
陈锋踩着雪,慢慢往前走。咯吱,咯吱,咯吱。他走到工地边上,看着那片荒地。
荒地也白了。那些杂草,那些废料,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都被雪盖住了。平平整整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店门口,他停下来。看着那些雪,那些灯,那些脚印。他的,老郑的,小邓的,还有别人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进去。
翠芳还在后面忙。水声哗哗的,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那些光。
十六盏,都亮着。
十二月二十六号。
陈锋醒来的时候,窗外很亮。他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整个世界都白了。屋顶,树,路,车,都盖着一层厚厚的雪。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明晃晃的,刺眼。
他下楼,往市场走。
巷子里有人在扫雪。唰唰唰,一下一下。是刘婆婆。她穿着厚棉袄,戴着棉帽,拿着扫帚,把雪扫到路边。
她看见陈锋,说:“小陈,早。”
陈锋说:“刘婆婆,您别扫了,当心滑。”
刘婆婆说:“没事。我扫了几十年了。”
她继续扫。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她。她的背更驼了,手更慢了,但一下一下,很稳。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到市场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老孙的早点摊还没摆,雪太厚了,他正在铲雪。老周也在铲,老钱也在铲,老李也在铲。都拿着铁锹,把门口的雪铲到一边。
老周看见陈锋,说:“陈老板,这雪真大。”
陈锋说:“嗯。”
老周说:“工地得停几天了。”
陈锋说:“知道。”
他走到自己店门口,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正在扫地,和每天一样。
陈锋说:“我来。”
他拿起铁锹,开始铲雪。一下一下,把门口的雪铲到路边。
小邓跑过来,也拿起铁锹,帮他铲。
两个人铲了半个多钟头,总算把门口清出一条路来。
陈锋放下铁锹,站在那儿,喘着气。
小邓说:“哥,二分店那边也清了。”
陈锋说:“好。”
小邓说:“老孟说,这雪是好事。雪化了,地就肥了。”
陈锋没说话。
他转身,进去记账。
上午九点,王工来了。他踩着雪,慢慢走过来,站在店门口。
王工说:“陈老板,工地得停三天。等雪化了才能干。”
陈锋说:“好。”
王工说:“工期往后拖三天。”
陈锋说:“好。”
王工看着他,说:“您不急?”
陈锋说:“急也没用。”
王工笑了。他说:“您这人,真稳。”
他走了。
陈锋低下头,继续记账。
下午,太阳出来了。雪开始化。屋顶上的雪化成水,滴滴答答往下落。地上的雪变湿,变软,踩上去噗嗤噗嗤的。
老周店门口堆了几个雪人,不知道是谁堆的。小邓说是老周家小周堆的,老周说是小邓堆的。没人承认。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雪人。歪歪扭扭的,不怎么像,但站在那儿,还挺有意思。
翠芳从后面出来,站在他旁边。她看着那些雪人,笑了笑。
她说:“小孩堆的。”
陈锋说:“嗯。”
她说:“您小时候堆过吗?”
陈锋想了想,说:“堆过。”
她说:“什么样的?”
陈锋说:“忘了。”
她没再问。
晚上七点,天黑了。雪还没化完,但已经没那么白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那些灯光,一片一片的黄。
十六盏灯,都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郑说:“雪化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地湿了,过几天就能动工。”
陈锋说:“嗯。”
老郑说:“您那块地,也得等雪化了才能动。”
陈锋说:“知道。”
老郑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回去了。”
他走了。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说:“今天冷,早点回去。”
陈锋说:“嗯。”
她把茶杯接回去,进店里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十六盏,都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关着。门口的雪扫得干干净净的,一点没留。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妈的短信:“锋儿,听说上海下雪了?”
他回:“嗯。”
他妈回:“冷吗?”
他回:“还行。”
他妈回:“多穿点。”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回:“知道。”
他妈回:“那就好。”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停了。
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