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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九号。
老郑在凌晨四点醒来。
他已经连续三天在这个时间醒来。不是做梦，不是被吵醒，就是突然睁开眼睛，然后就再也睡不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他。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条裂缝照得发白，像一道旧伤疤。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来。
左腿疼。比昨天更疼。他揉了揉，披上那件旧棉袄。
推开门，外面很静。工地的机器停了，市场里的灯灭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月亮快落下去了，西边的天开始泛黑。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黑暗。
十六家店，都关着门。十六盏灯，都灭了。只有他小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地。
他往老店那边看。门关着，灯灭了。但他知道，那个盒子还在柜台下面的抽屉里。那些发黄的纸，那些三十年前的秘密，还在那儿。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往工地那边走。
腿疼，他走得很慢。绕过那些围挡，绕过那些堆放的建材，走到二分店后面那块空地上。
就是这儿。那个铁盒子被挖出来的地方。
现在空地已经填平了，上面堆着新的水泥和沙子。工人们白天在这儿干活，晚上就剩这些建材，一堆一堆的，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影子。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泥的灰尘味。那些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活的。
他想起昨晚那个影子。那个在二分店里出现的东西，那个指着这儿的影子。
它想告诉他什么？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什么也没有。
月亮落下去了。天变得更黑。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很轻，很远。
他转身，慢慢走回去。
早上六点，陈锋到店里。
翠芳已经在了，正在扫地。她看见陈锋，说：“陈老板，早。”
陈锋说：“嗯。”
他坐下，开始记账。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
七点，老郑来了。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看着他。
老郑说：“我又去了。”
陈锋说：“哪儿？”
老郑说：“那个坑。”
陈锋看着他。
老郑说：“什么也没有。”
陈锋没说话。
老郑说：“但我总觉得，那里还有东西。”
陈锋说：“什么东西？”
老郑说：“不知道。”
他走进来，在陈锋对面坐下。他看着陈锋，那眼神很深。
老郑说：“你信不信？”
陈锋说：“信。”
老郑说：“为什么？”
陈锋说：“你说了。”
老郑愣了一下。
陈锋低下头，继续记账。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老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今晚我还去。”
陈锋说：“好。”
上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说：“哥，老郑叔最近不对劲。”
陈锋说：“怎么？”
小邓说：“他老往工地那边跑。昨晚又去了。”
陈锋说：“知道。”
小邓说：“他找什么？”
陈锋说：“不知道。”
小邓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下午两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工地休息。
老郑从店里出来，慢慢往工地那边走。腿疼，他走得很慢。走到二分店后面那块空地上，他停下来。
工人们正在吃饭，三三两两坐在地上。他们看见老郑，没人说话。
老郑站在那儿，看着那块地。
阳光很亮，照得那些水泥发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短，就在他脚下，一动不动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去摸那块地。土是硬的，被压实的，上面有碎石和沙子。他摸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来，慢慢走回去。
晚上七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市场里安静下来。十六家店，十六盏灯，亮着。
老郑吃过晚饭，又去了工地。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很黑。工地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守夜人的灯，昏黄的，照出一小片地。
他走到二分店后面那块空地上，站在那儿。
风很大，吹得那些建材上的塑料布哗哗响。他的影子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自己在哪儿。
他站着，一动不动。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一牙，挂在天上，照得那些水泥发白。他的影子出现了，很长，很淡，投在地上。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不对。
影子在动。
他没动。他站着，一动不动。但影子在动。不是风吹的，不是月亮移动的，是在自己动。慢慢的，一点一点，往旁边挪。
老郑看着那个影子，心往下沉。
他想走，但腿迈不动。他想喊，但喊不出声。
那个影子从他脚下分开了。一分为二。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另一个。那个影子慢慢的，往那块空地中间移动。
老郑看着那个影子，浑身冰凉。
那个影子走到那块地中间，停下来。然后慢慢蹲下来，用手摸那块地。
老郑看见那个影子的手，在月光下，一下一下，摸着那些土。
然后那个影子站起来，转过身，朝着他。
它没有脸。只有一团黑。但老郑知道，它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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